高门小婢_少地瓜【完结+番外】(4)

  六岁的小姑娘不清楚世界有多大,总觉得只要能对话,就算老乡。

  坏了,金渔暗道不妙,这是个话痨啊!

  原身自然不是大柳树乡的,之所以能交流,一是二人都来自北方,发音略有相似;二是金渔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几十年,接触了无数方言,早就成了半个语言专家。

  “对了,我叫四丫,你叫什么?”四丫却越说越精神,不知怎么又绕到伙食上去,“……真好吃,你说明天咱们还能吃那么好吗?”

  金渔被这话逗乐了,困意短暂地消失了片刻,模仿着她的口音问:“手不疼了?”

  “疼,”四丫老实道,“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吃过那样好的饭。以前在家里,只有过年才有油水,也只有爹和哥哥、弟弟们能吃干的……”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她有些想家了。

  可若家去了,照样得干活儿,还得捡哥哥、弟弟穿烂的破衣裳,喝他们吃剩的刷锅水果腹。家里穷,爹又爱吃酒,稍不顺心便会对娘和女儿们拳打脚踢……

  这里就不同了。

  周妈妈虽然看着凶,却不会胡乱打人,况且进来头一日就给她们洗了澡、换了新衣裳,连铺盖都是新的!

  想到这里,思乡之情似乎又淡了些。

  金渔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抖动了下,掩去眼底情绪,没有回应。

  说什么呢?

  树挪死,人挪活,许多人留在家里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四丫又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还磕磕绊绊的,似久不运转的机器,处处透着生涩的锈味。渐渐地,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拼命从壶嘴里挤压出来的蒸汽,呼哧呼哧往外喷,又尖又烫。

  从被卖到现在近一年了,她被打过,被骂过,唯独没正经开口说过话。恐惧、苦闷、思念……种种情绪压在心里,越积越多,如不断发酵的浆液,快要将她撑炸了。

  此时此刻,她就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只想一个劲儿往外涌。

  这种酸涩的情绪感染力惊人,金渔立刻打断她,“睡吧。”

  她恢复平躺,闭上眼,“明天就知道了。”

  终于跟活人说上话,四丫的情绪奇迹般地平稳许多,低低地嗯了声。

  短暂的安静过后,四丫又轻轻戳了戳金渔,“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金渔:“……你不说话的话,明儿一早我就告诉你!”

  困死了!

  “啊?”四丫张了张嘴,竟真的不出声了。

  又过一会儿,她开始发出细微的鼾声。

  金渔:“……”

  刚才是谁说睡不着的?!

  第3章 [3]熨烫处:色彩缤纷的缎面便在日光下荡起珍珠般的荧光,翩然似梦

  金渔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这副身体实在太累,也太小太需要睡眠,眼皮刚一合上,整个人便瞬间“昏死”过去,梦都来不及做。

  次日一早,金渔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被戳醒的。

  手持小木棍的周妈妈从炕头走到炕尾,一路走一路戳,有的还要调头戳两遍。

  两遍还起不来的,她就直接掀被子,下一刻,小棍便会呼啸着落在那人的小腿上。打在那里,既不耽误做活,也不影响睡觉。

  伴着各式各样的哀嚎和抽噎,众人七手八脚整理好被褥,抱起属于自己的小木盆,东倒西歪地出门,排队用冷水洗脸、漱口、梳头。

  一夜过去,水缸里结了层薄薄的冰碴,随着众人舀水的动作碎成一片片,咔嚓作响。

  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是鱼肚一样的青白色,无尽穹窿间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子,一闪一闪的。

  薄霜水银般笼了满地,冰冷的空气掠过还带着水渍的手脸,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金渔瞬间清醒。

  院子里点了火把,映出墙角未化的积雪,黑一块,白一块。

  就着微弱的光,金渔看见了水盆中模模糊糊的小脸儿:清秀,眉宇间隐隐透着股倔强,以及……炸开的蒲公英般的满头短毛!

  她抿抿嘴,沾湿篦子,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梳顺。

  发质太差,枯草般的手感,又黄又稀又薄,稍微用力就拽断……都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其他七个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心翼翼地将头发梳顺,金渔才翻出统一发放的蓝色头绳,一头咬在嘴里,熟练地绑了个马尾辫。

  可惜头发又短又少,成品只是个小揪揪,直挺挺戳在后脑勺,像毛笔头一样滑稽。

  “你叫什么呀?”四丫顶着湿漉漉的脸挤过来,一双眼睛在摇曳的火光下闪闪发亮,盛满执着。

  金渔无奈又敬佩地看着她,“金渔。”

  昨儿“上课”老学不会,夜里随口这句话倒记得清楚。

  “金渔?”那是什么鱼?好吃吗?四丫还没来得及重复两遍,就迎来了课业大检查,瞬间如丧考妣。

  一夜过去,不少孩子已经将昨天学习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腿肚子少不得再挨几下。

  晨风凌冽,但周妈妈的语气更凌冽,“答不上来的没有饭吃!”

  本打算藏拙的金渔:“!!!”

  早晚饭本来就少,仅一碗杂粮粥而已,还扣?!

  接下来的三天,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重复:

  天不亮就起床,检查昨天的“功课”,答不上来就扣伙食。

  等检查完功课,天也亮了,新一轮的脏衣物、车帘、篷布等等又被各处送来,在门外堆成小山。

  周妈妈却不着急叫人浆洗,而是先将八个孩子挨个拉到光线最好的日头底下,扒拉开头发,检查有没有虱子;张开嘴巴,闻有没有恶臭。每隔一日还会脱了衣裳,看身体上有没有奇奇怪怪的疹子。

  下人自己腌臜倒没什么,万一染给主子就麻烦了。

  私底下,四丫越发知足,几次三番跟金渔感慨,“从没人待我这样好!”

  在家时,她一年到头也洗不了几次澡,整天臭烘烘的。不过大家都臭,也就闻不出来了。

  也没人在意她生不生虱子,可在这里,身上略有点酸臭味儿都不成。

  金渔幽幽望了她一眼,心道那是你没真生病!

  对某些人而言,奴仆就是耗材,与其花费心血治疗,不如直接扔了换新的。

  不过在不生病的前提下,古代高门大户的奴仆活得确实比底层穷人更像个人:

  干净的居住环境,高频率的洗漱,一天至少一顿干饭……都是底层人可望不可及的。

  活着才有希望,金渔迅速适应着新生活和新身体。

  她就像一只超节能核动力摄像头,近乎贪婪地窥探着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

  短短几天下来,还真发现了些东西。

  “这衣裳都没干呢,怎么又要收了?”四丫凑近了,小声说。

  北方冬天的太阳不够毒,织物又偏厚,晴天也要至少一整日才能干透。可院子里的这些还带着明显的湿意,周妈妈就叫取下来,命摞到一起。过个大约一两刻钟,便会有人来敲门、取货……

  这样的情形,在过去几天不断重复上演。

  四丫不敢问周妈妈,只好私底下同小姐妹嘀咕。

  熨烫。

  金渔想到了,但没说。

  像所有的穷人一样,原身全家上下也没几件衣裳,严格执行从老到小的继承制,直至把布片穿成布条,一辈子都洗不了几回,又哪里来的余力熨烫?

  既无余力,自然不知道这回事。

  既然不知道,就不能讲。

  就此,金渔确认另有“高级”浆洗处,也解释了为什么迄今为止未见过丝绸等高级货色。

  一口气买八个童工的家庭必然需要中高级社交,不可能连一件撑场面的丝绸外裳也没有,这显然很反常。

  而且送来的脏衣物中虽以床单、帐子和车帘等居多,亦有几套做工考究的带绣花的棉织物,款式和风格都很像周妈妈身上穿的,可偏偏那些车帘的做工和纹绣比周妈妈等人的衣裳更加考究。

  这足以说明问题:

  连装饰物品都这么讲究,主人的衣物绝对更好。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新手没资格碰好料子,也没资格做熨烫之类相对轻快体面的活儿。

  金渔近乎贪婪地观察着,总结着,用日常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渐渐拼凑起陌生的处境。

  她就像迷失在黑暗中的旅人,试探着,摸索着,时不时就会捡起一根火柴点燃,永久地照亮一点角落。

  虽不知光明何时才能完全驱散黑暗,但给自己设点小目标,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但这并不能表露出来。

  俗话说,出头的橛子先烂,金渔每天都在“控分”,微妙地将自己的表现维持在第二三名的位置,既不至于吃挂落儿,又能让周妈妈有好印象,来日“调岗”也能想起她来。

  又过了几天,依旧是众人将微微带着水汽的衣物收起来,叠好了,等人来取时,周妈妈忽道:“今儿,我会让两个素日表现最好的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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