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是一愣,没回过神来。
送过去?
过去?
出门?
可以出院门了!
这个消息就像在热锅里丢下去一把盐粒,八个孩子眼底都迸出光,情绪热辣辣得高涨起来。
无论被拐还是家人主动买卖,众人皆短则数月、长则近年不曾出门,如今终于有了放风的机会,哪怕只是跑腿儿送东西,亦不免心动。
金渔也不例外。
小院子里四四方方逼仄的天空,她真的已经看吐了。
不过,只两个人的话,她日常控分有点狠,排名很微妙啊……得做点什么才好。
周妈妈的视线正从每一个人脸上划过,清晰地看到了孩子们眼底的渴望和躁动。
对上金渔的瞬间,后者露出一个沉稳而腼腆的笑,然后便迅速垂下眼眸,与周围同龄人们的浮躁截然不同。
就是她了罢,周妈妈暗道。
头回出门,终究难约束,这孩子年纪虽小,性子却沉静,日常学规矩也扎实,且从不挑事儿,正好压一压同行的人,免得出什么岔子。
“吱呀”一声,月亮洞门第一次在金渔面前打开,露出了她不曾看过的场景:
对面也是一扇一样的月亮洞门,中间隔着一条几步宽的南北小夹道,夹道两端又有东西小道相接,整体呈工字形。
“工”字顶天立地的两笔不知通往何方,但见高墙遮蔽了阳光,让那冬日午后的小道显得深邃而幽静,唯余墙头探出的几根藤蔓蛇一样攀援,引诱人探索。
身后周妈妈火辣辣的眼神犹如实质,沉甸甸压在金渔背上,也压住了她的好奇心。
可同行的桃花才八岁,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如何忍得住?不禁探头探脑多看了几眼。
不等她收回视线,周妈妈极富压迫感的咳嗽声便从背后传来,惊得桃花小腿肚发软,险些被突起的砖缝绊倒。
她面上红白交加,慌忙站直了,目视前方。
半干的衣服抱在怀里并不舒服,湿意混着寒气一点点传进来,像抱着一大坨冰。
金渔朝桃花使了个眼色,三步并两步走到对门,发现那扇门也是半掩着的。
桃花是八个孩子中最争强好胜,表现最突出的,且又比金渔大两岁,按理,正该她先行叫门。
可这会儿桃花还沉浸在周妈妈咳嗽声的威慑之中,竟没回过神来,只呆呆杵着,有些无措。
周妈妈肯定还在后面盯着,说不得这也是日常考核中的一环,没奈何,金渔只得开口叫门,“我们是对面的,送衣服来了。”
里边立刻有人开门,顺手一指,“放到那边去。”
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香味,落在脸上柔柔的。
这不禁叫人诧异,分明几步之遥,怎得竟气息不同起来?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金渔道谢,与桃花一起迈进去,见里头也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但至少有她们那边的三倍大。
这证明了金渔的一个猜想:
小院儿确实是被隔出来的,因为方才从外面夹道上看,两边是完全对称的结构,可这边却这样大……
院子里没有晾衣绳,只横亘着许多衣架子和晾衣杆,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如玉,半点毛刺也无。
那些衣杆和衣架上挂着若干半湿的丝绸衣物、云肩、帘子、床单等,大半带着绣花,精致得不得了。
倏尔有风吹过,“扑簌簌”掀起几角丝绸,色彩缤纷的缎面便在日光下荡起珍珠般的荧光,翩然似梦。
可怜桃花堪堪从方才的懊恼中回神,一抬头,顿时又被眼前的波光潋滟摄去心神:
娘啊,这些也是衣裳吗?那么多好看的颜色……那布怎么和日常见的不一样?看着又柔又顺,淌水似的,日头底下还泛着光。
别是银子做的吧!
说起来,银子什么样?
“别乱看!”一个面生的妈妈喝了一声,惊得桃花一哆嗦,愕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看得呆住了,落后金渔一截。
她面上一红,慌忙跟上。
第4章 [4]来人:她是老资格了,怎会记混?
屋子里好大的开间,里面摆着三张巨大的台案,案上铺着厚重平整的棉布,棉布微微泛黄,正是未经调色的原色。那些棉布表面微微发亮,纹理绒毛都被压平了,正是反复熨烫的结果。
案子上铺着各色衣物,几个十几、二十岁的男女正低头忙碌,或拿熨斗,或摆弄衣服,分工协作,十分默契。
金渔和桃花进来时,靠外一张案子的两个姑娘才熨烫完一件石青色鹊登枝提花对襟中衣,热气还没散去呢。
二人分工明确,一人将中衣扣子扣好,提起一边袖口,另一人则取过一旁似金似玉的光滑竹竿,小心穿过两边袖筒。【注】
最初那人在另一头接了竹竿,二人直接将整件衣服从案上提起,平移到屋子另一侧的衣架上挂起来。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好些衣架,衣架下头还放着几个大小不等、花纹各异的香炉,袅袅紫烟正从香炉的孔隙中溢出,缓缓钻入上方的丝绸中消失不见。
方才金渔她们进门时闻到的淡淡香味就是这里来的。
等衣服上最后一点水汽彻底散去,熏香也结束了,正好收起来,分门别类送去给各位主子。
里面的人都在忙,金渔和桃花就像格格不入的闯入者,站没处站,坐没处坐的,浑身透着不自在。
不过也确实不自在。
因为熨烫间里有火盆、熏炉,更有装着热炭或开水的大小熨斗,再加上熨烫间升腾的蒸汽,潮湿、温热,简直跟春天似的。里面的人只穿中衣还热得脸蛋红扑扑,她们却穿着棉袄进来,冻疮就有点痒痒的,浑身刺挠。
金渔不确定这些人是真的忙得腾不出空来接手,还是潜在的另一个考验……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眼瞅着那两个丫头把衣服挂好,拍打着袖子往回走,金渔立刻上前,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二人闻声回头,看了个空,视线下移,看见个脑袋,又听那脑袋说:“好姐姐,这些送来的衣裳要放在哪里?”
这样小!
打头那个丫头拿眼睛往她身上扫了几下,又看她身后分明比更大一点儿,却一副乖顺跟班样子的桃花,莞尔一笑,“周妈妈叫你们过来的吧?得了,先放在旁边的案子上,你们两个过来帮我们铺衣裳。”
话太长太密,都是正统官话发音,金渔她们还没学这么多呢,一时间只觉脑袋瓜里涨得慌。
那丫头叹了口气,又上手比划了一通。
从出门到现在,桃花已经出了两次岔子,明白过来之后,下意识看向金渔:
咋办?
周妈妈只叫咱们送衣裳,没说还要干别的活儿呀?做还是不做?
金渔飞快权衡利弊,乖巧应下,“好的。”
周妈妈确实只说叫她们来送衣裳,可这边何种情形她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就一定会预测到有类似情况发生:只要对方提出要求,以金渔她们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无法拒绝。
若强行拒绝,且不说周妈妈领不领情,先就把这边的人得罪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谁知道哪一个后面站着谁?回头人家不经意间说几句类似“只知偷奸耍滑”的话,金渔和桃花就要完蛋!
况且以金渔这些天的观察来看,单论洗衣裳,小院那边的劳动力其实是非常冗余的:她们学规矩的时间比洗衣服更长!
总而言之,与其担心回去之后的事,不如先把眼下难关过了再说!
见金渔应下,桃花心中本就不多的勇气顿时散了个干净,也亦步亦趋地跟做起来。
说是帮忙,但她们手上都有冻疮,又多皴裂倒刺,稍不注意就可能蹭破流水、刮花丝绸,故而那两个大丫头也不敢叫她们上手摆弄,只是指挥着跑腿儿:
“那头起皱了,你拿杆子挑一挑。”
“熨斗不烫了,你再加两块碳进去,不要太红的。”
于是不知不觉间,金渔就懂了点原始平铺熨烫:
不同于现代挂烫,平铺熨烫难度更高,要求更苛刻。
棉布暂且不提,丝绸最容易起褶子,但凡有一点不平,熨烫后就成死褶皱,除非再次过水,不然就抻不开了。可丝绸最忌讳多次过水,每多一次,光泽便黯淡一分,甚至立刻泛白、起灰伤,就算废了。
不能干烫,熨斗温度也不能太高,不然就烫坏掉,整件衣裳也废了。
带绣花的更刁钻些,因为绣花用的丝线都是反复劈开的,细若发丝,更娇嫩,怕烫又怕刮,还容易起毛花,故而得用布片垫着熨……
那两个大丫头没留金渔和桃花太久,熨烫完两件披风后就放她们去了。
出门的工夫,金渔和桃花又瞧见墙角浆洗丝绸织品的洗衣工们,那些人面前的水盆竟冒着淡淡的热气!
丝绸怕烫,只能是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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