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忽带着股肉香凑过来,小声道:“那日我隐约听周妈妈嘀咕,说若无一技之长,只好将她送去大厨房烧火,又叹可惜了模样儿。”
厨房自然是好地方,可夏天烧火却不是好活儿,还不如在熨烫处呢。
绿豆本就不开朗,官话学得也不甚好,如今又被撵着学这学那,偏回回考核排名不靠前,难免自卑,更加沉默。
金渔捏了捏剩下的包子,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分了吧。”
若带回屋,那些饿死鬼投胎的男孩儿们不知要怎么闹呢,平白惹得姑姑难做。
四丫和桃花对视一眼,伸了伸手,又缩回去,到底不忍心。
四丫一跺脚,又回去一趟,不多时,摇着头出来,“不中用。”
金渔也有点无奈。
算了,人各有志,若自己没干劲,旁人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真能安稳去大厨房烧火,未必不是好前程。
在厨房烧火虽然脏些累些,起码饿不着,冬天也暖和。管事胡姨妈为人坦荡,也会照顾下头的,且多是女人,风波便少些,可以安稳度日。
临走前,四丫和桃花还跟金渔透露了个消息,“下个月的衣裳,能直接领料子就领料子吧。”
金渔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
怕被人发现开小灶,桃花从墙根捻了点尘土,搓去指尖油渍,然后用残存着泥痕的手指指自己和四丫,“这几日周妈妈叫我们试着裁剪呢,先从底下人的衣裳练手。”
原来针线上的人紧赶着做小姐的乳母、嬷嬷等人的衣裳被褥去了,这担子可不就落到她们头上?
金渔啊了声,罕见失态。
这里的仆从虽分四等,但从三等才开始有四季衣裳,既然是从“底下人”的开始练手……妈呀,我就是三等!
桃花等人学裁剪才几天?除非天赋异禀,否则能做出甚么好货来?
连她们自己都没信心。
金渔马上就告诉了春柳和红杏。
春柳年岁大些,懂针线,决定讨了料子自己做。
红杏小些,女红平平,父母又不在身边,无人可帮做。不过她家生子出身,颇有积蓄,就同人商议了转卖,自己拿同色的私房好料子请春柳帮忙做。
晚间回家,金渔还同爹娘说起此事,夏莲不甚在意,“针线处出来的本也粗糙,不要也罢,还不如拿了料子回来,咱们看着随便做点什么帘子铺盖。”
三等丫头的份例衣裳是棉布的,且只有里衣是细棉布,颜色也灰扑扑,很不好看,染料也不很好。有时候她看那些小丫头们,一伸手,衣袖下面的皮肤都被染了色。
金渔就笑,“今儿红杏也是这样讲的。”
红杏算“纯血”家生子,打小没遭过罪,自然更挑剔。
说采买的人不上心吧,还知道买带色的布;说上心吧,却又不舍得一尺里再多花几个,买个固色的。
夏莲撇撇嘴,“采买是老爷的人,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布料染没染色骗不了人,可染料好不好、工序是否到位,非得穿几天才知道,这里面的油水可大着呢!
周山搬着桌子出来,闻言插话道:“咱们也不缺那几尺布,且不要说话,招惹是非。”
那采买是老爷的奶兄,是否贪墨,老爷真会一无所知?
几尺布事小,真闹到明面上,打的就是老爷的脸。
“还用你说?我何曾对外声张?”夏莲嘟囔一句,“只冷不丁说起来,有些气不过。”
夫人那样劳心劳力的,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偏卡在采买一环,束手束脚,真叫人不快。
周山憨憨一笑,回屋切了一盘自家腌的流油咸鸭蛋,“我不过多嘴提醒一回。”
如今渐渐燥热起来,晚间再在屋里吃饭就有些闷,倒是院子里有过堂风,十分清爽,这几日各家便开始在外头吃。
夜间不宜多食,夏莲只从大厨房要了一大罐熬得稠稠的肉粥,厚厚一层莹润米油浮在上面,香煞人。
另有一盘油焖笋干,配着咸蛋,倒也有滋有味。
金渔很爱笋干,连夹了好几块,咯吱咯吱咬得起劲,倒把夏莲看得揪心,不断提醒,“好吃归好吃,这东西不好消化,可得嚼仔细了再咽下去,不然肚子疼。”
又自责,觉得不该在晚上要这个。
一时吃完饭,金渔主动收拾桌子,顺道消食,忽问:“娘,我手里的银子能买得起地吗?”
夏莲如今早习惯了她想起一出是一出,并不惊讶,“怎么又想起买地来了!”
金渔笑道:“白日里听着夫人和姐姐们说起庄子的事,又要有人来送租子什么的,我觉得挺好,坐在家里就能等银子上门了!”
如今她的消息来源多了,有什么想法都往夫人和几个大丫头身上推,反正爹妈也不会找她们一一验证。
“真是孩子念头。”夏莲笑道,“种地收租可不是容易的事,这里头的水可深呢。”
她洗了手,边擦手油边说:“单说买,自然买得起,那些犄角旮旯的薄田,一两半两的就能得一亩,你若买的多时,当添头送了也是有的。”
见金渔听得摇头,夏莲笑着往她额头戳了下,“小精明鬼儿!”
娘俩哈哈乐了半日,又听夏莲继续讲:“上等肥田可是稀罕物,寻常竟不必奢望,都攥在大人物手里呢,等闲哪里遇得着?”
除非哪家突然获罪了、被抄了,为灭罪证,非流散出去不可。否则纵然调任去外地,依旧可以留一房心腹人看管,无需转手。
“那咱们能买的就是中田喽?”金渔明白了。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都一样,最优等的资源早被上层阶级垄断,能被平头百姓争抢的也就那么仨瓜俩枣。
薄田塞给没门路的穷苦百姓,辛辛苦苦操劳一年都未必能填饱肚皮,求生不能,求告无门。
若非背靠两位名门出身的雇主,中田于常人而言亦是遥不可及。
一时间,金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奴才?
平民?
都不容易。
夏莲正低头收拾东西,对此一无所知,“以如今的年景,一亩中田也要五两起,位置好些的甚至要八、九两了。”
如今天下太平,这两年的年景也不错,大家都不舍得往外卖,以至于田价居高不下。
金渔张了张嘴,轻叹一声,暂时歇了做地主之心。
宝石插梳不能变卖,小银莲蓬锞子约么一两,夫人赏了二两,花灯卖了四两,请客还礼减去一两……合着她全副身家也就值一亩地的。
哦,或许还不够一亩。
“买田不划算。”一旁的周山忽然来了句。
金渔一怔,怎么说?
“且不说买在哪里,买了得找人种吧?收了得找人卖吧?”夏莲的声音干脆又利落,像夏日雨点敲在荷叶上,噼啪有声,“不卖就得要粮食,可咱们这里边住着,寻常也不用自己开火做饭,白放着霉烂了。可若要卖时,少了又卖不出价……”
剩下的她没说完,金渔已经懂了:
除非自己种,不然先得看附近有无合适的租户,亩数越少、相距越远便越难脱手,不然播种都要先横跨三里地,这谁受得了?
就算租出去,这里面也大有门道:
种什么?怎么种?
若遇丰年,怎么确定租户没有瞒报收成?
若遇灾年,颗粒无收,不光没有收入,甚至可能连租子都交不上来……
科技落后的局限性也不容忽视:
在现代社会,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就能阻止绝大部分隐瞒和造假。
现在呢?
难道还要隔三差五就为了一亩半亩地跑去城外监督去?
不够往返折腾的。
“夜里大约要下雨。”周山捶了捶后腰,那里有些酸痛。再看天,原本清晰的星星已经被渐趋厚重的云层遮蔽,看不大清了,“把衣裳收了吧。”
有条床单没干透,夏莲就叫院子里的小丫头取了热炭装在熨斗里,抓紧熨干了叠好。
周山把外面的桌椅收进来,才摆好,就听屋檐上细细地响了几声,紧接着,那声音便密集起来。
下雨了。
这雨来得急,先牛毛钢针似的,又尖又利,不过眨眼功夫就变得粗壮起来,砸在瓦片上咚咚作响。
院里铺的石板很快被淋透,从浅灰色变为青中泛黑,油亮亮的起着涟漪。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泛着土腥的水汽,本还有几分亮色的天彻底黑了,金渔翻出蜡烛点上,又开始搭灯笼框架。
夏莲见了,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疼。
这孩子,真是赚钱有瘾。
若果然能有点稳定进账的产业,或许就不用这么累了。
天边隐隐响起滚雷,金渔正遗憾买不起地的事儿呢,手跟着顿了顿。
好久没听见正经打雷了。
眼见着夏天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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