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点头,“难为夫人竟知道这些,可不怎得?奴婢家里就有呢!”
外头买还得花钱,何必呢?
见康哥儿睁着两只大眼听得入神,翠溪便凑趣道:“何止哥儿,想来老爷也没见过那等稀罕物,不如叫他们再做些送了来,奴婢们也跟着开开眼界。”
第34章 [34](捉虫)冰鉴:冰鉴署是朝廷储藏和供应冰块的衙门
那婆子领了命令要走,金渔便道:“夫人,奴婢要出去挑柳枝,便顺道送这位妈妈出去吧,也省得姐姐们跑一趟。”
柳条不必远处寻,外院墙外面的大道上颇有几株朝廷栽种的大柳树,挑探进宅子的摘一些就是了。
之前她编花灯时,用的大多也是那里的。
那婆子本是粗使的,鲜少进正院,且金渔又是今年才来的,故而不认得。
只是看她年纪轻轻却能在夫人跟前露脸,想来若非夫人的心腹之后,便是自己极有本事,因此不敢怠慢,“有劳姑娘了。”
“妈妈客气,请。”金渔在前头走,顺便问些外面的话,又问庄子上种了多少地,地里收成怎么样。
那婆子正闲得发慌,也有点紧张,十分有问必答,“嗨,便是风调雨顺,一亩地也不过收三二百斤,一年下来肚皮都喂不饱,够干什么的?这些麦子还是去岁略留了几分地,种出来给夫人、老爷、哥儿姐儿们看个稀罕,尝新鲜的,谁还真当个正事做呢?若不是老爷有功名,带着夫人名下的田庄也不必纳税,没准还得倒贴几个!”
金渔跟着唏嘘,“种地难啊。”
唉,靠天吃饭确实难,这么一想,买不起田便不那么遗憾了。
“姑娘这话不错。”那婆子跟着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们一家子便是早年老家遭了旱灾,莫说庄稼,就连路边的草根树皮都挖来吃,实在活不下去,没奈何,这才逃出来的,幸得收留……”
但凡有一点活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金渔面露不忍,“妈妈辛苦了,如今都好了。”
都不容易。
说得那婆子心里一酸,飞快地往眼角抹了把,“姑娘说得是,都好了。罢了,不提那些,污了姑娘的耳朵。若真论挣钱,自然还是瓜果菜蔬,还有那些玫瑰、金银花之类的花草,许多药材铺子里都收呢。”
金渔心头微动,如此看来,种地确是性价比极低的,但经营庄子,似乎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码事……
时下人爱花成风,便如此番满月宴,家里光蔷薇花便用了多少?端的好大一笔开销!
由小极大,放眼整座京城,该是多么宏大的市场!
不过养花是个技术活……
那婆子有了点年纪,人也絮叨,难得遇着个小姑娘爱听自己说话,心下欢喜,便滔滔不绝起来,“另挖了个大水塘,养了莲藕,过些天还送荷叶、莲蓬来入菜呢!另喂了些鸡鸭,还有几对鹿,逢年过节杀了吃肉也好,下了蛋也罢,若有剩的,卖出去也是笔进账;若没有,只图个比外头干净,不用外面胡乱撞着瞎买罢了。”
金渔笑道:“这么听着,妈妈的活计还怪有趣的。”
那庄子往返京城都要三五日,常言道,天高皇帝远,想来自在得很了。
那婆子也笑了,“托夫人的福,是比外头的人好过多了。”
顿了顿又小声道:“这话我可只告诉姑娘一个人,那庄子上的鹿也长大了,回头若是夫人来了兴致要去玩,姑娘不妨也想法儿跟着,一并去松快松快。”
说话间,到了门口,金渔停下脚步,“多谢妈妈提醒,我有差事在身,就不送妈妈出去了。”
回头问问娘,若果然能跟着去庄子上玩……那我就再努努力!
整天在这院子里,简直要憋坏人啦!
“姑娘自忙。”那婆子道了谢,转身托门子开门,出去了。
难得同个小姑娘聊天,叫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年轻了似的。
那门子前儿才吃了金渔的羊肉羊杂汤,见了她便极殷勤,“夫人定是有千万要紧的差事,这才打发了姑娘来,可有甚么是我能做的?”
金渔也不同他客气,说要点柳条。
那门子拍胸脯道:“这算什么!姑娘等着,我这就去扛梯子!”
柳枝长得极快,春日还有飞絮,易招致肌肤瘙痒、红肿不说,还十分易燃,非常可恶。偏朝廷又不许乱砍,便是不摘,也要专门挑时间将那些太长的剪了去。
如今得了正经理由,可要狠狠修理一番!
一通忙活,金渔得了一大捆柳条。
门子一身牛劲儿没处使,帮着扛到二院门口,又寻了粗使婆子交接,这才回去。
等把柳条送到正院门口,自有春柳交割。
金渔给了那婆子几个钱,“劳烦妈妈往大厨房跑一趟,告诉管事胡妈妈,请她蒸麦仁饭时提前将麦秆留出来,我有用呢。”
那边春柳已叫了水,将那些柳条都按到荫凉下的大水盆里泡着,“你这是又要做什么?今儿不当差了?”
金渔如此这般说了一回,寻了个小板凳来,往大门内侧荫凉里一坐,一边熟练地编小筐,一边同春柳说笑起来。
如今春柳当差也有模有样,抽空同她打下手,得了就往里间送,又同红杏一起往小筐里装麦穗,忙得不亦乐乎。
小半天转眼过去,小筐编得了,麦穗也送出去了,方才传话的婆子抱着一捆嫩麦秆过来,“姑娘,这是您要的麦秆。”
金渔道了谢,却不忙着做了。
编了大半天,纵然那柳条再细嫩,也架不住数量多,磨得手指头都痛了,还被树汁子染得焦绿,洗都洗不掉,且得歇歇。
过了会儿,屋里传饭,红杏端着盘红棕油亮的酱鸭、一小碗麦仁饭出来,笑道:“夫人说你编得好,许你半日假呢,午后不必来了。这盘肉赏给你吃,麦仁饭也只姨娘、翠溪姐姐和三位二等的姐姐得了,三等里面你是独一份。”
再没什么能比带薪休假更叫人快乐的了!
天气渐热,食物不耐储藏,需得尽快吃掉。
中午夏莲和周山不在,金渔也不忙着回家,当即将那一盘酱鸭、一小碗麦仁饭同春柳和红杏分着吃了。
酱鸭滋味浓郁,油脂厚重,正好用清新的麦仁饭解腻,配得竟很妙。
金渔笑道:“有你们同吃,我也不算独一份啦!”
只自己有,未免忒扎眼,多两个人分担就好多啦。
春柳唏嘘道:“以往在家时,大家看粮食比看眼珠子还严呢,没熟之前,谁舍得这样吃?”
金渔和红杏跟着叹了一场。
桌上还摆着被胡妈妈捆得整整齐齐的麦秆,红杏就问:“你还真打算编草帽啊?”
满打满算每日就走那么点路,外头的有墙根荫凉,屋里更不用说,只怕编了也没处戴去。
这会儿金渔也改了主意,“不弄了,换点别的玩。”
编草帽只能取悦自己,换别的却能取悦领导,孰轻孰重,她还是有数的。
吃完饭后迅速进入假期的金渔先回了趟家,将麦秆清洗干净,放到树荫底下阴干,自己则挑了几根最粗壮的,将一头掰成朝外张开的八瓣太阳花状,又弄了点儿香姨子皂角水吹泡泡玩。
微风习习,碧空如洗,金渔坐在台阶上,擎着麦秆“咕噜咕噜”吹着泡泡,看它们在光影里无声飘动,折射出斑斓的色彩,然后轻盈地升上去,升上去,“啵”一声,轻轻炸成一蓬水雾,恍若惊梦。
啊,好安静啊。
望着蓝天中徐徐飘散的一缕轻云,金渔忽然觉得有些困。
困了就睡!
我放假呢!
这么想着,金渔就将皂角水和麦秆丢开,麻溜儿回房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还是傍晚夏莲回来才把她喊醒。
“快起来洗脸,”夏莲好笑道,“不然夜里该睡不着了。”
金渔已经许久没睡这样长的午觉了,爬起来时还有些蒙,炸着满头乱毛发了会儿呆,眨巴眨巴眼,这才慢吞吞爬下炕去洗脸。
“门口的麦秆是你弄的?”夏莲问道,“这回要做麦秆灯?”
“不是,”金渔边擦脸边回答,声音从手巾后头传来,有些失真,“弄把小扇。”
扇子?
夏莲心道,家里要多少扇子没有?这孩子,又出鬼主意了。
罢了,且由她去。
“我瞧那东西极薄,回头可别割破了手哭。”
“哎,我小心着呢!”
未熟的绿麦秆含水量极高,又是放在树荫底下阴干的,饶是空气干燥,也直到次日晌午才干透。
金渔选了一批粗细相近、无瑕疵的,修剪成一样长短,挨着从侧面破开一道,方便后续压平压实。
她先用六角孔编法起了个斜向的经纬打底,再以十字格穿插填满,仔细拉扯碾压到平整无空隙。
接下来就是裁剪了。
因是平面编制,直接铰开的话,边缘容易散掉。金渔先用纸打了个芭蕉扇的样儿,将其用大针穿粗线沿着外圈固定在麦秆编片上,这才细细修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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