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劈小冰块时落下一点冰屑,胡妈妈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用手划拉起来,往口中一丢。
嘶,凉丝丝的,真过瘾。
众人看了,无不艳羡。
就那么小小的一斤冰,初夏便要卖到四五百文,等端午后盛夏时节,涨到一两也是有的。【注3】
胡妈妈将小冰块放到特制的铜臼内,快速捣成冰渣,倒入一旁提前裹好棉套的玉盏内,又在上面切了些软嫩多汁的鲜桃,浇上浓浓的乳酪。
物件贵重且稀罕,胡妈妈怕下头的人弄洒了,又亲自送到正院去。
等回来一看,切剩下的小半个桃儿早被人分食干净,只一个光溜溜的桃核可怜巴巴地躺在角落,上头还有几个清晰的牙印。
胡妈妈笑骂道:“什么饿死鬼投胎的,这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众人觍着脸奉承,又是帮忙搬凳子,又是帮着打洗脸水的。
“妈妈辛苦了,夫人竟没留下妈妈说话?”
“早知妈妈这样快回来,就给妈妈留着了。”
胡妈妈斜了说话几人一眼,笑意便有些淡了,“非我贪图那几口桃肉,只这是主子点名要的,我还没领回话来呢,转眼竟没了,还有规矩没有?”
众人听了,不以为意。
素日谁没捡过主子吃剩的不成?半个桃儿又算得了什么!
“往日凡是多做了的,主子吃不完的,你我皆有份,我可曾说过什么?”胡妈妈没了笑模样,“果然是我素日待你们太过宽和,一个个纵得越发没规矩!我且问你们,若夫人还要,该怎么说?”
捞油水归捞油水,但必须得是确定主子们用不上的,不要了的!
只要主子没这意思,就一定不能碰!
见有人要说话,胡妈妈直接问到她脸上去,“别跟老娘扯什么桃子多的是的屁话,五根指头还不一样长呢,一棵树上的果子都一样甜不成?若剩下的都不甜,吃你的肉?”
众人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且不管心里怎么想,一个个低下头去,“妈妈别气,以后再不敢了……”
胡妈妈冷笑,“我知你们有人心里不服,不服也憋着!”
第35章 [35]角黍:头痛,水银中毒的症状之一
康哥儿正是眼馋嘴馋的年纪,看到母亲吃冰碗,也想尝。
偏他脾胃有些弱,只能吃一口,很是意犹未尽,念叨着要长大。
别的事或许还有得商量,涉及身体,高敏当真寸步不让。
她哄了两句,又叫人拿凉手巾给他擦脸,小家伙便不做声了。
凉凉的,真舒服啊。
但那个甜甜的冰碗也很好吃,还是想长大!
安姐儿尚不满两月,什么都不懂,只躺在摇篮里伸胳膊蹬腿儿,觉得热了就哼哼两声,乳母便会从冰鉴内取出冻透了的夏凉扇,轻轻与她送风。
婴儿看着小,蹬腿时却将那摇篮砸得“砰砰”作响,康哥儿都惊呆了。
“母亲,妹妹好大力气!”
娘儿仨午后便都换了清爽的绞织罗衫,散着裤腿,很是惬意。安姐儿这么一蹬,两截葱绿色的裤腿便翻卷上来,露出莲藕似的脚丫和小腿。
想起乳母日常帮自己整理衣裳,康哥儿身为兄长的责任心顿时爆发,忙踮起脚尖,伸出手去给她撸裤腿,冷不防被一脚蹬在手腕上,“哎呦!”
两人的乳母并翠清都慌忙上来看,高敏也猛地欠身,“怎么了?可是伤着了?”
里里外外忙着的大小丫头们皆为之一静,惟恐出事。
康哥儿却突然哈哈笑起来,“嘶,妹妹真有力气,等她长大了,我带她踢球玩!”
嘶,真疼啊!
但我是大孩子了,才不会说疼呢。
“踢球”二字一出,曾深受其害的金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偷偷观察高敏的反应。
乖乖,可千万别再来一波!
所幸高敏一怔,也跟着笑起来,擎着扇子朝康哥儿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如今她对金渔改观,知道那是个一心上进的孩子,回想昔日提防,倒有些无趣,便不在意康哥儿再提。
金渔悄悄松了口气。
呼,好险好险……
康哥儿立刻跑过去。
真是奇怪,方才还没怎么着,母亲一问便觉得疼了。
他举起胳膊,委屈巴巴道:“母亲,疼,吹吹。”
最好再把我抱在怀里哄一哄。
“我瞧瞧,”高敏挽起他的袖子,仔细一瞧,果然红了一块,不禁有些心疼,当下如他所愿吹了吹,“疼坏了吧?”
乳母赵妈妈在后面自责,“是我的不是,没看好哥儿。”
小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腿脚又利索,她真没料到哥儿会突然凑过去做这个!
高敏头也不抬,“罢了,你还能拦着兄妹亲近不成?”
若是在外头胡闹就算了,这可是关心妹妹才受的伤,心疼归心疼,却不能乱怪人。
主子不计较,赵妈妈放下心来,又嘱咐康哥儿,“哥儿,日后可得当心些,妹妹如今年纪小,力气且收不住呢。回头再受伤,夫人和老爷见了都心疼。”
等再过几个月,姐儿的力气更大,民间自己带孩子,被婴儿一脚踢断鼻梁、踢坏眼睛的也不是没有,且得防范呢。
高敏没怎么亲手带过孩子,还真不知道这些,听后不禁骇然,也告诫了儿子一番,“凡事量力而行,那些力气活儿自有妈妈们做。前儿你父亲不是还教了你几句诗来着,不如你就教给妹妹,来日她自然亲近你。”
康哥儿懵懵懂懂,有点怀疑的看了眼摇篮,“妹妹还不会说话呢!”
真能记得住?
两个月的婴儿自然记不住,可在场众人谁在意这个?便都面不改色地点头,默契地糊弄孩子,“能,说得多了便记住了。”
康哥儿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尚未发育完全的小脑瓜一时又说不上来,只能勉强点点头,“好吧。”
主子们自得其乐,下面一干大小丫头也跟着受用:
翠溪和另一个专司针线的二等丫头在一旁做活儿,天水碧、烟粉紫的薄缎,看花色,正是安姐儿要穿的小肚兜。等过几天再热些,罗衫、纱衣也穿不住,就只能穿肚兜了。
珠帘隔开的外间正厅,紫草带着金渔细细地看博古架上的摆设,时不时考教一回。
现下天热了,各色木头摆设陆陆续续收走,换成更清透的薄胎瓷、玉器,瞧着更清爽,也更易碎了。
红杏在专心抹桌子,朱枣拿着沾了水的细毛甩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地上洒水,只有些心不在焉:
算算日子,南下报喜的人也快回来了,爹……会给我银子么?
若不给……
正中的大圆桌上摆着一盘鲜亮的红樱桃,一盘紫到发黑的桑葚,才在井水里湃过,等外层凉气稍散,就要送进去的……
不过这份惬意很快就随着江大夫的到来消散了。
近来高敏时常觉得身上潮热,便日日叫江大夫来把脉,因姨娘翠清常过来帮忙哄孩子,便也顺道把了两回。
翠清很是推辞,“我是什么身份?怎好劳动江大夫。”
最初高敏只觉得她谨小慎微,不敢僭越,可一连三次皆是如此,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日江大夫又来请脉,高敏拉下脸,强迫翠清上前诊脉。
江大夫把手指搭上去,忽眉头微蹙,“可曾头痛?”
翠清迟疑了下,本想说点素来康健之类的话敷衍,却听江大夫道:“切莫讳疾忌医。”
旁边高敏也望过来,翠清这才缓缓点头,“偶有。”
“可偶有恶心,胸闷?”
“是……”
“烦请张嘴,老夫看看舌头……”
稍后诊完脉,江大夫慢吞吞收起小枕,捻须思索片刻,竟对高敏道:“夫人,请摒退左右。”
高敏吃冰的动作一顿,一抬眼,正见翠清眸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夫人……”
翠清白了脸,声音渐渐低下去。
眼见情况不对,翠溪忙收了手中针线,摆手示意众人退出去,又叫康哥儿和安姐儿的乳母将他们带走,自己则走在最后,亲自关了门,守在那里。
在院子里伺候的丫头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门口负责打帘子的银鹿甚至没来得及动,便见一群人呼啦啦涌出来,面露茫然之色。
而屋子里的丫头们亦不清楚原委,不禁心生忐忑。
到底怎么了?
银鹿有心想问,奈何同朱枣的关系大不如前,红杏更是顶了她的缺,更不能开口……金渔?
呸!
既问不得,索性闭上嘴装个死人,免得接下来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不消片刻,江大夫提着小诊箱出来,一言不发回了花园。
金渔和紫草面面相觑,都不晓得怎么了。
该不会是夫人玉体有恙吧?
可为什么单独把姨娘留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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