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是姨娘……有孕了?!
金渔觉得不对。
若当众诊出喜脉,以高敏的地位和城府,岂会做如此掩耳盗铃之事?
还没想出个三四五,便听卧房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打碎了,紧接着便是模糊不清的急促女声。
众人皆是一惊,心中不安更甚。
夫人素有涵养,何时发过这么大的火!
翠溪忍不得,一咬牙,低声吩咐紫草,“你们在这里守着,我进去瞧瞧。”
夫人才出了月子不久,翠清又是个一根筋,可别气出个好歹来。
又吩咐金渔,“去跟门口的春柳交代一声,任何人不得出入。”
管它什么事,先预备着准没错儿!
金渔和紫草应了声,同时背向而去。
翠溪轻轻推门入内,才反手合上门扉,又听里面高敏压抑着怒气喝道:
“……打小跟着,就这么信不过我?”
不知道气,还是被背叛的恨,高敏的声音都在发抖。
从娘家带过来的这几个大丫头是她最信任、最亲近的心腹,从小陪她长大,多年相伴,情分非比寻常,如今又背井离乡,说是半个亲人都不为过。
可翠清竟背地里暗行此事!
相处相伴这么多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翠溪犹豫了下,慢慢往前挪了一步,扶着外间的博古架站住,没出声。
她的视线穿过珠帘,看见了高敏气到发红的脸,还有脚下那支碎成几段的羊脂玉镯。
出门前,那镯子还好好待在高敏腕子上的。
翠清已经从小凳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抽噎着。
“哑巴了不成?”看她这副任打任杀的样子,高敏越发怒火中烧,又要狠狠拍桌子。
翠溪忍不住扑过去,“夫人息怒!”
见她来,高敏满肚子的火活像找到出口,哆哆嗦嗦指着她,“看看,啊,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姊妹,背着我偷偷吃避子丸呢!若非这几日撞上江大夫诊脉,我竟被蒙在鼓里!”
避子丸?!
翠溪脑中嗡的一声,不敢置信地看向翠清,“你吃那个作甚!”
难怪啊,难怪三四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翠清只是掉泪,却死活不肯开口。
翠溪无法,只能先掏出帕子,跪下去将高敏拍碎的镯子碎片收拢起来,免得等会儿伤了谁。
“夫人息怒,她也算伴着您长大的,有多少心眼儿旁人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此事定有隐情。退一万步说,果然是她一时发了昏,铸成大错,要打要杀都是活该,您只管吩咐下去,何苦同她一个糊涂人生气?若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
翠溪的声音舒缓清脆,似炎炎夏日的一道溪流,慢慢的,竟真将高敏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浇灭了三四分。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决定给翠清最后一次机会,“说吧,谁哄你吃的?还是老爷,或是下头的谁说了什么?”
到底气不过,顿了顿,高敏复又冷笑,“还是怀疑我,怀疑我小肚鸡肠,不是真心扶持你做姨娘,容不得庶子庶女?”
听着前头几句,翠清毫无反应,唯独最后这句,叫她浑身剧颤。
她猛地抬头,嘴巴哆嗦着,眼睛里扑簌簌落下泪来,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您!我,我是不信老爷,也不信我自己!”
高敏和翠溪皆是一震。
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就都容易了。
翠清似乎憋得狠了,一行哭,一行诉,“康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在我心里,他跟我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分别。他穿过我做的衣裳,垫过我洗的尿布,发热的时候,我也彻夜抱过他,眼见从小小的一团长到这么大,那么漂亮、那么聪明,我怎么忍心叫他难受一点……”
那个孩子那样敏感多思,夫人有孕尚且闷闷不乐,若忽然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妹来,又会作何感受?
倘或是个女儿也就罢了,不过多一份嫁妆,夫人仁厚,她们母女俩怎么着都饿不死。
可,可如果是个男孩儿呢?
庶子亦要奉夫人为嫡母,若他如自己一般蠢笨,来日便堕了夫人的名声。
若能侥幸传得一点老爷的机敏,纵为庶子,亦有读书科举的机会,老爷岂有不分心的?
曾经的她一无所有,是夫人赏了一口饭吃,一路提携,才有了今日外人眼里的半个主子。
她已拥有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在云端,时常惶恐。
人心之大,其欲无穷,翠清这些年一直觉得不安,既喜欢眼下的好日子、好东西,却又在夜深人静时,仿佛看到一只哪怕努力克制也不断增长贪欲的野兽。
人是会变的。
虽然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恪守本分,但万一,万一有朝一日真的生下孩子……
为母则刚,她曾亲眼目睹夫人怎样从一位天真活泼的少女,一点点褪去青涩,变为今日这般沉稳克制的主母,变化之大,何等惊人!
待到那时,也许本能会促使她为那个孩子打算,她还能守得住如今的规矩吗?
待到那时,曾经的姐妹还会视自己为姐妹,夫人还会这样毫无芥蒂的对待自己吗?
如今的一切都得来不易,美好得近乎梦境,翠清已经很满足了。
她怯懦,不敢奢望更多;
她贪婪,什么都不想失去。
她不敢想与夫人、姐妹反目成仇的场景,更不敢赌。
既有苗头,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斩断!
多年心事一朝吐出,翠清活像一只被掏空的蚌,敞开两瓣滚烫的胸膛横在那里,什么都顾不上了。
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唯有她低低的啜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一旁的翠溪满口苦涩道:
“你糊涂啊,你想过没有,若走漏风声,老爷会怎么看夫人?”
别人不知翠清心机深浅,一起过了十来年的她和高敏还不知道么?
更何况,以偷服避子丹夺宠、陷害,在一位主母和姨娘间根本行不通。
翠清哭声一顿,愣了许久才慢慢明白过来,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我……”
我没想过。
自始至终,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夫人会如何?少爷会如何?当真没有想过老爷知道了会如何。
似老爷那样的人,岂会在意一个奴仆的结果?
只要自己不说,不叫大夫,这将永远是个秘密。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夫人会让江大夫顺便给自己把脉。
“夫人,我知道错了。”翠清膝行上前,满面泪痕地搂住高敏的腿,泣道,“是我蠢,是我自作主张,您别气……”
她生平第一次这样恨自己的蠢笨,急得满头青筋,才勉强理出一点头绪,“我不说,江大夫是高家的供奉,翠溪也不会讲的,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老爷不会知道的……您别气了,呜呜,别撵我走……”
她爹娘早亡,已然一无所有。
甚至人也不够聪明,净反给夫人添麻烦。
“吧嗒”一下,一滴水落到翠清的手上,有些烫。
翠清下意识抬头一看,竟是高敏的泪。
高敏像几年前那样摸着她的脸,喉头滚了几下,“你可怎么办呢?”
翠清确实不够聪明,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只要高敏想,内宅的事,徐白虹到死都不会听到一点风声。
可此刻高敏在乎的仅仅是徐白虹的想法吗?
避子丹里不光有麝香,还有水银啊!
前者只是叫人不能生育,后者长期服用却可能殒命。
会死的啊!
高敏也哭了。
她生气,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气谁。
她气翠清自作主张,气自己没有早早发现,又气徐白虹……
不,她甚至没资格气徐白虹,因为就世俗来看,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相妻教子,相敬如宾,当初要翠清做姨娘,也是她自己开的口。
那到底该气什么?
高敏头痛欲裂。
谁都错了,又似乎谁都没有错。
她模模糊糊地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
世道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晚间夏莲回来,竟也得知此事,“听说姨娘病了?”
金渔将大厨房送来的饭摆出来,“大约是的,我回来之前,姨娘那边的丫头燕儿还去江大夫那里提了药来呢,听说是早年的隐疾,如今侥幸诊脉诊出来,需得慢慢调养。”
夏莲点头,“能早诊出来也是好事,兴许过几年就养好了呢。”
又念佛,“也是夫人慈悲。”
金渔却觉得,一切或许另有隐情。
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呢?若果然只是病了,夫人没道理发那么大的火。
可若不是生病……后来翠溪姐姐叫送水进去,主仆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哭过的样子,如今又开始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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