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也没说要买布呀!
而且我就是个给人干活的小丫头,穿绸子是不是过分了?
夏莲已然深陷其中,听不进去了,“那是蓝色的,这个是浅杏黄,哪里一样?”
孩子长个儿呢,要不了多久就要换新装。
再说了,夏日容易出汗,在夫人跟前伺候,怎好一套衣裳连着穿?说不得要多做机身换洗的。
话音未落,那伙计便刷一下扯出一截,利落地一抖,布料表面立刻泛起丝绸特有的珍珠光泽。
他将料子往金渔红扑扑的小脸边虚虚一比,大声夸赞道:“您真好眼光,瞧瞧这位小姐,穿这个色当真俊极了!”
金渔:“……”
我满脸油汗呢!你认真的吗?
不等金渔再次回绝,夏莲便干脆利落地拍板,除这匹浅杏黄色的贴身薄缎外,又要了两匹细纱做外穿。
薄缎是素面的,没有任何印花和提花,相对便宜,只要二两一匹。成年人的正常身量可以做一套半,像金渔这种小孩子,拼拼凑凑能做两套半。
细纱工艺复杂,用的蚕丝也更细更柔韧,有一点浅浅的宝相纹提花,竟要近四两一匹。
夏莲要了一匹浅珊瑚红色,算算尺寸,可以给金渔做两件上衣、一条裤子,剩下的也能给夏莲自己拼出一件上衣,再用余料缝两条手帕子。
另有一匹鱼肚白的,她预备给周山做一套整的,剩下的顺道裁成汗巾子。
毕竟跟着姑爷出门呢,出入见的多是官宦人家,也该讲究起来。
周妈妈差不多也买了这些,只是家里男人多,颜色更沉稳些。
再算上针线等杂物,纵然以她们的财力,一口气出去十两也有些触动。
但……挣了银子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花的么!
这么一想,夏莲心里就又舒服了,痛快地掏出荷包付钱。
以前金渔看电视没什么感觉,也就是来到这边见到银子之后,才意识到很多影视剧都是瞎扯:
一两银子约五十克,十两就是一斤五百克,老大一坨!
夏日衣裳又薄,揣在身上简直就是明摆着叫人来抢。
所以日常生活中银子的交易,多以小额的纸钞,也就是后世熟悉的银票形式进行。
不同于武侠电影中动辄几千、几万两甩出来的巨额银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就是五两、十两这种小额度的,流通也最广。
五十两及以上的也有,但常见于大宗买卖,民间交易通常达不到那样的额度,故而极其少见。
加上周妈妈买的,这一趟众人消费二十两有余,已算寻常散客中的大买卖了,那伙计越发殷勤,每人额外送了一块尺头,又道:“今日人多,诸位行走不便,若在城内居住,不若留下住处,明儿一早我们亲自送上门去,岂不省事?”
众人都愿意,“那自然好。”
听夏莲说了住址和主家官职,伙计肃然起敬,“原来是徐翰林家,失敬失敬。”
说完,又主动送了一包红丝线,“不成敬意,还请日后多多照顾买卖。”
金渔暗叹,真不愧能在京城屹立不倒,果然有一套。
京城不缺翰林,但人家愿意给这份尊重,就很好。
出门的路上,金渔还有点肉痛,“娘,夫人和老爷都是江南人士,那边的丝绸不是更多更实惠?何不托人买些。”
这年月,物流不发达,差价起码得翻番!
“真是孩子话,”夏莲笑道,“且不说托人也要费人情,夫人毕竟出了阁,一年派人回去瞧一回就不错了,哪里赶得上花样翻新?总往娘家往来,叫人说闲话呢。除非家里有大事,否则单独花两三个月往南边采买,也忒兴师动众。”
娘家……金渔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夫家,婆家……哪个才是高敏真正的家呢?
走着走着,夏莲突然示意金渔抬头看。
是一家茶肆。
一家悬挂着插满鲜花的狮子滚绣球和柳叶茶片花灯的茶肆,柔嫩的花瓣和翠绿的柳叶正在风中簌簌抖动着。
金渔停下脚步,仰头看了许久。
真好。
交付已有五日,烈日之下,柳枝早该干透了,那茶叶花灯上的柳枝必然是掌柜及时叫人更换的……
见金渔一个劲的盯着看,红杏等人也顺势望过去,都说好看。
出来送客的伙计听见了,颇感骄傲,“好看吧?这可是街上独一份儿!”
夏莲看了女儿一眼,笑问道:“确实好看,若非我们不爱吃茶,也想进去坐坐了。”
“真叫您说着了,”伙计亦笑,“这几日颇有几位生客,说是老远瞧着有趣……几位不吃茶也无妨,本店还有各样咸甜点心、冰凉雪水,眼见着日头也大了,您还带着几位娇客,不如先上楼歇歇。”
别说几个孩子,夏莲和周妈妈也晒得够呛,见茶肆足有三层高,心下微动,“高处能看见赛龙舟不能?”
伙计听了,当即拍着巴掌笑出声,两边眼角都夹出一点褶子,“怎么不能?只是要开个阁儿,略花费些,不过入内便送雪泡儿水,还有人在外拉扇,也颇划算,快请入内!”
阁儿就是单独的雅间,像后世一样有最低消费,这里便是一钱银子,一百文。
须知外头小食肆里,一碗香煎肉也不过十几个钱!
夏莲和周妈妈交换个眼神,“好!”
难得带孩子出来过节,街上人多不好走,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忒扫兴!
一百文就一百文吧,也不差这点了。
单从外面看,茶肆已极出色,入内更是别有一番洞天:
一楼大堂的散客间也有精巧屏风挡着,都比得上寻常食肆里的雅座了。
角落里有一位琴师,正优雅抚琴,余音袅袅。
茶客们无论男女皆衣衫齐整,举止文雅,并无大声高谈阔论者,只零星传出几不可闻的诗句来。
茶博士们提着大小茶壶穿梭其间,或点茶,或冲泡,手法娴熟,堪称一景。空气中混杂着各样鲜美茶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里亦兼卖冰,也不晓得甚么门路,价钱竟比市面上还低两成,但仅限熟客购买,生客仅能在店内使用。
待到三楼阁儿里,周妈妈才狠松一口气,笑道:“乖乖,方才我都不敢大声喘气了,生怕玷污了书香。”
说得众人都笑了。
笑声犹在,忽觉一阵微风袭来,抬头一瞧,房梁上竟横吊着两柄大扇,扇柄系着一条彩绳,一直延伸到窗外,给伙计一拉,扇子便徐徐扇动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当真没有白花的钱!
夏莲笑着去推窗,自此眺望下去,果然能斜斜窥见东明河一角!
那桥头上怕不是乌压压聚了几百人,还有抢不到地方爬树的,正指着河中几条龙舟说笑着。
周妈妈连说侥幸,“这钱花得值了。”
她们先逛了铺面,又带着孩子,若执意走过去,此刻竟无下脚之地。
隔壁阁儿里也推窗在看,似乎是外地人,正用方言讨论着,说些什么“谁先到”的话。
不多时,伙计送了一大壶杨梅渴水来,“慢用!可还要些茶点?”
众人不急着回答,却先看那壶:
银光闪闪细长颈,十分优雅姿态,外壁上薄薄沁着一层水雾,壶口若有似无地散出白色水汽,竟是加了冰块的。
众人各自浅饮一杯,冰凉沁爽,酸甜可口,一路走来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因皆是女眷,又怕夜里睡不着,伙计便荐了绿油油龙井糕、白嫩嫩茉莉酥,另有一盘撒着黄金嫩蕊的桂花奶冻,鲜妍可爱。
点心上齐,伙计还主动说:“贵客看赛龙舟,可要下注?”
朝廷禁赌,但逢年过节,却颇为松散,允许民间以龙舟等彩嬉小额怡情,除此之外,亦有关扑等游戏,亦是换汤不换药。
金渔模仿着隔壁的口音,“是赌谁先到么?”
伙计乐不可支,连连点头,“正是。”
过节么,热闹些无妨,周妈妈就问要多少,“可不敢知法犯法。”
伙计连连摆手,“哎,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怎好明知故犯?一文钱不嫌少,十文钱不嫌多,不过略图一乐罢了。”
孩子们不好参与,夏莲和周妈妈便一人掏了十文钱,眯着眼眺望一阵,仔细选了一条船。
大人站着看,孩子们踩着板凳看,一排六颗脑袋挨挨挤挤凑在窗口,屏息凝神,静候开始。
押了足足二十文钱呢!
过了约么两刻钟,但听一声锣响,几条龙舟利箭般激射而出,岸上如云观者轰然叫好。
金渔等人也跟着吱哇乱叫,结果一眨眼,就见其中一艘船偏离航线,径直朝侧面撞去。
龙舟上载十多人,舟体颇长,它一歪,几乎横扫整片河道!
这条船上的水手学艺不精,怎料其他几条亦不遑多让,见对手袭来,登时乱作一团,眨眼被撞了个正着,扑嗵嗵下饺子一样掉下去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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