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可实际的实施难度很大,因为宾客们都带着孩子呢!
孩子,基本等同于风险。
万一小孩子临时起意,非闹着要凑近了看,该如何是好?
能哄住自然好,若哄不住,岂不叫主人和宾客都尴尬?
若放过去,被蚊虫叮咬了怎么办?
甚至倘或一个不慎,弄湿了、生病了,乃至落水了,又怎么办?
说句不中听的,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家孩子身上倒还罢了,怨不得旁人,可发生在来客的子女身上……
人非圣贤,只怕很难不迁怒。
想操办一场十全十美的宴会,当真不易。
作为东道主,高敏必须提前考虑到一切风险,然后一一掐灭,否则一旦发生,就有可能使两家从盟友沦为敌人。
金渔最喜欢这种客户了。
初期接触时可能觉得太过挑剔,但正因为挑剔,才能在一开始就排除一切因患,后面推进便势如破竹。
最怕那种看上去好说话的,什么都“行行行”“好好好”,有意见死活憋着不说,结果到了彩排阶段就幺蛾子频出,这里不行,那里也不好……
任何社交行动都伴随着风险,而风险,一定程度上是可控的。
希望“风险”不到处肆虐,又无法强制约束,就必须确保这个范围内有足够新鲜的事物长时间分散“风险”的注意力,让他们没工夫也没有余力去关心其他。
高敏最喜金渔说话有条理,听起来不费劲,当下点头,“不错。”
所以她尝试剪荷花来插瓶,甚至临时用缸装了几缸荷花摆在屋子里。
金渔全程围观,多少能理解高敏心中症结所在:似乎总差那么点意思。
丑吗?
当然不丑。
但好看吗?
不过如此。
结合高敏的出身、籍贯,乃至脾气、喜好,金渔心里已有了个想法。
这个想法用嘴不好说,一定要出个简单的结构和效果图。
高敏命人取纸笔与她,金渔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不会执笔,还是用碳条吧。”
周山虽给她买了文房四宝,但苦于无人教授,金渔模仿了几次前世在网络上看过的书法博主们的执笔手法,总觉得不得要领,进展异常缓慢,还是不亮出来现眼了。
高敏似乎愣了下,“你这样有灵性的孩子,不识字可惜了。”
此言一出,金渔也愣了。
她是真没想到高敏会说这样的话。
那一瞬间,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主仆之分,有的只是一名女子对另一个女孩儿的惋惜。
细细想来,高敏确实没有限制过下人识字,翠溪等跟着她的大丫头们,多多少少都认识一些字,经常帮她念请帖、账本,聪明点的,还会写呢!
稍后厨房里送了碳条来,金渔用手帕子裹了,在纸上画了几张屏风稿子,“方才夫人说因地制宜,奴婢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想来不过是摘什么就做什么菜罢了……”
我不去山,山来就我,既然宴会主题是赏荷花,那就把荷塘搬进来!
这也契合了高敏摆花瓶、花缸的初衷。
要攻克的难点主要有两个。
首先,还是空间感的问题。
高敏是南方人,从小生活在园林中,因地利之便,亭台楼阁、山水花草,天然错落有致,是趋于立体的、流动的,她也就习惯了那样。
而望燕台以大平原为主,整体趋于平面,哪怕现在在山里,也是大块大块线条缓和的山,这就导致高敏不管怎么摆,花瓶也好,花缸、屏风也罢,都觉得呆板。
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落差,让高敏始终不满意。
其次是创新。
高敏年轻,富有,念过书,从南到北有见识,非常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这一点从她日常生活习惯便可窥见一斑:同样的衣服不会第二次出现在公开场合。
她骨子里便厌恶“平平无奇”。
而金渔,就是能将“平平无奇”炸得稀巴烂的爆破手。
这次,她选择从屏风切入。
在切割空间、重塑格局方面,屏风真的非常好用。
但是,普通屏风往往有个弊端:造型相对固定,整体略显呆板,大块平面和色块在盛夏草庐内也很容易变得突兀。
既如此,索性舍弃底面!
在庄子里做粗活的妈妈们提醒过金渔,西北的山坳里种了一大片竹子,很好看,但容易有蛇出没。
金渔和红杏跑去远观过,不是可以吃笋的那种,是纯粹的观赏性竹子,非常挺拔优美。
那么就可以就地取材,用竹子搭几架“屏风”框架,框架内不设面板、绣面,直接以丝线垂直悬挂长茎荷叶、荷花,分出高低、内外数层,打造荷塘立体景致。
如此一来,东西是真东西,既崇尚自然风韵,又几乎一文钱不花,且荷花又有花中君子之美称,非常完美地贯彻执行了皇帝要求的清正廉洁。
似屏风而非屏风,此乃移景、借景,又无寻常屏风的憋闷呆板,足够通透,空灵轻盈。
高敏听罢,先在心里暗赞一声好,“先做了来看看。”
主母一声令下,各处匠人立刻动起来。
屏风底座都是现成的,说白了,就是要几个四边竹子框架,忒简单,所以当天就做好,立刻开启悬挂实验。
实际效果很好。
丝线很细,几步开外就几乎看不见了,“凌空而立”的荷花“肆意”舒展着枝叶,营造出微风拂过的流动感,如立荷塘,有清香、带水气,妙不可言。
屏风使用了三三二的格局,草庐正厅用三扇,然后通往侧厅的路上,错落开五扇。
高敏行走其间,衣袂翩翩,身影随着荷叶、荷花的遮挡,时隐时现。
穿堂风过,花叶摇摆,浑然天成。
紫草等人赞不绝口,“真像当初还在南边时,夫人坐船游荷塘的样子!”
高敏转了一圈出来,面露满意之色,也有些意犹未尽,“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荷塘的游船上,举目四望,四面皆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这不就是游湖?
有了此物,何必出去!
且加上屏风之后,室内原本摆的插花和荷花缸亦可撤去大半,更加简洁,突出重点。
金渔也跟着奉承,“夫人恍若荷花仙子!”
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高敏当真是气质型高知感美人!
高敏莞尔,又听金渔天真烂漫道:“方才微风拂过,夫人衣袖翻飞,瞧着像要飞到天上去似的。”
高敏眸光一转,当即叫人重新悬挂草庐四面的竹帘。
草庐,意在效仿古之大贤者淡泊名利,归隐田园,故做草态,实则是一座四面通风的亭子,日常悬挂竹帘暂代墙壁之用,只气候适宜、风景宜人时卷起赏景。
夏日多东南风,高敏便命人撤掉东南方、西北方的竹帘,保留其他的,加大过堂风的优势,果然屏风中的“荷塘”立刻鲜活起来。
届时客人们坐在下风口,连吹过来的风都是香的。
不过这屏风也不是一蹴而就:
次日醒来一看,有一个大花头和两片大荷叶掉下来了,剩下的也因自重而下坠。
个体太大、太重,而丝线又太细,就容易撕裂。
金渔马上给出解决办法:
丝线悬挂拆分成两步,第一步先穿过最结实,也最厚肥厚的花萼和茎叶相交处,这些地方纤维最多,质地又厚重,丝线根本勒不断,就能从根本上解决负重问题。
然后再以劈开的,更细的丝线单独给叶片和花瓣边缘转向、做造型,这些线就可以松一点,不吃劲儿。
保险起见,她还在这些穿孔的背面用同色的蜡做了边缘固定。
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吧?
今次检查正值午后,日光璀璨,铜盆的水面被折射到房梁上,明亮亮晃动着涟漪。
洗完手的金渔无意中起身抬头,看得出了神。
所谓会场布置,讲究“色声味”的视觉、听觉、嗅觉多重体验,这座山庄内外多有鸟鸣、风声,此乃听觉;风吹荷塘,尤有清香,此为嗅觉。
而视觉作为绝大部分人接收信息的第一选择,分量尤其重,也最容易产生审美疲劳。
夏日设宴不同于其他三季,若在城中,傍晚设宴未尝不可;可眼下在城外山里,各家住处动辄隔着一座山头,夜路崎岖难行,若要留宿,不免大费周章,牵扯过多;若不留宿,又恐天灾人祸,只能白日进行。
都是女眷和孩童,无需避讳,东道主便会留宾客午休,待到傍晚转凉再走。
换言之,这是一场要持续一整个白天的宴会,若无接连刺激醒神,后半场将索然无味,严重拉低整场宴会的评分。
金渔不允许!
“……荷塘屏风安置于草庐的东南方上风口,宾客们午前在西北方下风口游戏,及餐后小憩毕,日头西晒,宾客们则顺势挪到东面屏风后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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