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渔揣着画好的会场安排图向高敏做汇报,说到这里,顿了顿,“奴婢斗胆,觉得似有不妥。”
高敏眉梢一挑,看着她画的第二张“午后草庐安置图”,已然看出哪里不妥:
屏风本来就在东南,为避免午后西晒,如今宾客们也都随之挪到东面,整个西半厅就空了!
国人讲究对称之美,如此一来,便如群山东歪,十分难看!
而且荷塘屏风上午已经看过了,午后再凑近细瞧,也瞧不出什么新花样。
“但说无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高敏很期待这个小家伙能再次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方才奴婢洗脸,见水光倒影,波光粼粼,恍若池塘……”金渔只略引导了下,高敏脑海中便迅速想象出画面。
试想一下,午后众人正无趣时,忽见本已十分惊艳的荷塘屏风上空,竟显出明亮的粼粼水色……岂不就像泛舟游湖一般?
这种效果并不难做,只需在草庐空出来的西南角摆放几只水缸,竹帘略留两道细缝便可,如此既可缓和西晒暑热,又能调节两厅平衡,实乃一箭双雕。
宴会尚未举行,高敏却已能想象当日宾客们的表情了。
她看着金渔,越看越喜欢,觉得已经有点离不开这个小丫头了。
多聪明的孩子呀,平日安分,不出头、不冒尖儿,一到关键时刻就能顶上大用。
“小小年纪的,你怎么就懂这些了,你爹娘应该没教过你吧?”高敏喝了口茶,顺口问道。
就算教也不是教这些,夏莲和周山夫妻俩有什么本事,高敏一清二楚。
金渔腼腆一笑,纯然无辜,“奴婢也不知道,就是打从心眼儿里觉得那样摆好看。”
多说无益,聪明人自会脑补。
高敏点点头,当场盖棺定论,“这就是天分了。”
金渔默认了。
上辈子她自学成才,从零开始做到业内外闻名,若说一点天分都没有,那也不可能。
不满七岁的孩子这样能干,高敏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高门大户的聪明孩子多着呢,自小耳濡目染,谁家没几个神童都不好意思出门。
就好比高敏的小叔父两遍成诵,二等丫头青鸢的针线天生就比别人强,绣花无需打稿子……
哪怕是同一道菜,同样的材料,两个人做出来还不一个味儿呢,有的成了大厨,有的却只能去烧火。
这个孩子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布置东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少见才多怪,见得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别光傻学,”高敏看金渔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块光芒初现的璞玉,“有空时,跟着紫草她们认几个字,念几页书,也找些画儿瞧瞧。”
灵气可遇不可求,生来就有,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人若没有见识,不懂大道理,终会江郎才尽。
若说之前高敏的惋惜不过有感而发,眼下这几句,却是实实在在的金玉之言。
金渔第一次在她面前失去表情管理,看上去傻乎乎的。
高敏被逗笑了,摆摆手,“去吧,别忘了我今日的话。”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不晓得读书紧要,改日也跟夏妈妈提一嘴,别太约束她。
管来管去,只把灵气都磨光了。
稍后金渔退出去,紫草盯着她瞧了许久,又是赞又是叹,“你这丫头,合该你有这个造化,且好生学着吧!”
夫人看人,从不出错的。
于是金渔晚间回家时,手里就多了一本字帖、一支适合初学者的毛笔。
夏莲问她是哪里来的,金渔便道:“紫草姐姐给我找的,还教了我怎么握笔呢,夫人也叫我好生学,说日后有大用处。”
原来不同字体需要的毛笔也不一样,且金渔的手指细长却有力,周山之前买的那支并不适合她。
夏莲知道她这几日在折腾什么屏风,却没料到竟有这般际遇,一时念佛不止。
“夫人都这么说了,咱们便要当个正事来做,日后那磨人的花灯便少做些,合该在正道上多用功才是。”
小孩子家家的,整日埋头做手艺活儿,看着就可怜。
金渔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日后少做。”
挣钱固然要紧,但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学习知识……原先她一个月扎两个花灯,以后就只做一个吧。
七月初一一大早,姨姥姥便乘着清晨的凉气来了。
跟她一同抵达的,还有三个比康哥儿略大些的孩子。
高敏才吃了饭,忙叫人请进来,又要问安。
姨姥姥姓陈,今年五十多岁,满头乌发,才进门便笑:“一家人,不必拘礼,是我来早了。”
后面三个孩子上前请安,康哥儿也还了礼。
高敏请她上座,陈老夫人推辞,高敏笑道:“本该是我去探望您老人家的,却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已是失礼至极,您若不坐,越发叫我无地自容。”
“我自己在那里闷着难受,”老夫人顺势坐了,指了指地上混在一处的孩子们,“他们也是鹿崽儿一般,哪里耐得住?正好带出来跑跑腿子。”
顿了顿又道:“我时常说,咱们这些人家孩子不好养活,兴许就是走动少了。你看那些贫苦人家,孩子自小摔打,若非生病,身子骨反倒更结实。”
高敏道:“您说得是,江大夫也说康儿每每跑动后便胃口大开呢。如今来了,也叫他松快几日。”
转过年来就要开蒙,每日都要正经读书写字的,恐怕就没有玩耍的工夫了。
陈老夫人先去洗过手脸,方仔细看安姐儿,又亲手抱了抱,“沉了许多,眼睛也灵光,养得真好。”
安姐儿快四个月了,已能看清凑近的人脸,盯着她看了会儿,便要伸手摸。跟来的丫头笑道:“姐儿同老夫人真是亲近。”
陈老夫人亦欢喜,顺势逗弄一回,“咱们是一家人呐,是不是?”
安姐儿咯咯笑起来。
金渔和红杏上了热茶和茶点,看她们说笑一回,略吃半盏茶,便听外头陆续来报,宾客们渐渐到齐了。
陈老夫人率先起身,指着那壶茶说:“将这茶一并带过去,再冲一泡才更香呢!”
高敏上前扶着她,闻言笑道:“再没比您老更懂品茶的。”
“嗨,不过多活几十年,硬记了点在心里。”陈老夫人呵呵笑道。
话虽如此,看表情,依旧很受用。
众人对上次满月宴的蔷薇瀑布记忆犹新,今日登门,难免多几分期待,进门瞧见那几扇屏风便是眼前一亮。
多妙的主意啊!
“哎呦,”陈老夫人抚掌而笑,很是围着鉴赏了一回,“这个真不错,又清亮又好闻,还省了咱们来回的麻烦。”
纵然山里再凉快,外面的日头也是大的,往返一趟,身上就黏腻腻的。
万一起风扬尘,越发能搓泥儿了,谁爱动弹呢?
像这样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欣赏便很好。
她带来的三个孩子也看稀罕景儿似的,“祖母,这个真有趣,咱们回家也这么弄一个。”
“呦,这上面的蜻蜓也有意思。”翰林沈夫人忽道。
一阵风袭来,荷花苞上簇立的金色蜻蜓和花瓣一起轻轻颤抖,竟似活了。
来的另一位夫人倍感稀奇,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这是用拉丝的金片做的?若不细瞧,还以为是真的呢,有些日子不见手艺这样好的匠人了。”
只是,眼下用如此费工费力的拉丝金片,不亚于顶风直上,是否太大胆了些?
高敏莞尔,“陛下崇尚简朴,拉丝金片何等奢靡,怎好再用呢。”
“不是金片?”
众人倒给她说住了。
这金灿灿的,又轻盈,不是金片又会是什么呢?
几位夫人、小姐,连带着几个小孩子难得被引起了兴趣,绕着看来看去,也不伸手摸,七嘴八舌猜了许多。
有坚持说是金片的,要么就是银片染色,要么就是新式绸花,再不济就是鳞片、蚌壳打磨的。
她们说一个,高敏便含笑否决一个,越发叫人心痒难耐。
直到分宾主落座,众人还没猜出个结果。
作为宴会主办者,能调动宾客们的兴致,抛出大家都感兴趣且乐意参与的小话题,就是最大的成功。
高敏也不说,一直等她们猜无可猜时,陈老夫人才虚虚指着她,“当娘的人了,如今越发皮了,还这样耍子呢!”
高敏这才叫金渔捧着一个大匣子上来。
金渔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匣子,绕场一周,“回诸位夫人、小姐、少爷的话,是用麦杆做的。”
做好屏风后,她觉得还不够天然,恰好那位旧相识的粗使妈妈按照约定给她送了好几捆麦秆来,金渔顿时灵机一动,做了几只麦秆蜻蜓上去。
蜻蜓一出,恰合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诗句,整片屏风瞬间鲜活起来,连高敏都赞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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