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有点迁怒于皇帝,忍不住暗自腹诽:
底下豪门大族甚么样子,您难道不知道?讲究吃喝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您自己选的老丈人丢了脸,却叫我们临时跟着遭罪,这叫什么事儿嘛!
团圆节一年也才一回,难得舅爷也来,却不敢好生庆祝,真是扫兴极了。
金渔帮她打了水来,试探着问道:“采买这样刁滑,老爷当真不管么?”
爹娘偶尔也在家抱怨呢,可见各处积怨已深。
“谈何容易。”紫草洗了把脸,“远的不说,你只看康哥儿和赵妈妈就是了。”
赵妈妈简直把康哥儿当眼珠子疼,去岁康哥儿发烧,迷迷糊糊间,喊的也是赵妈妈。
这才短短三四年,可那位采买和他娘,却跟了徐白虹二十多年呢!
金渔设身处地想了想,也觉得难。
抛开家族利益、个人前程,单论私下和徐白虹的个人情分,说句难听的,高敏还真未必比得上徐白虹那位朝夕相处的奶兄!
她若操之过急,就很容易跟徐白虹产生情感裂痕,日后再想修复就难了,只能徐徐图之。
不过,高敏有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她是徐白虹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如今又得了陛下亲口夸赞,两家前途命运早已捆绑在一起,单凭这一点,她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能让高敏全身而退的时机。
或者说,几个合适的人。
私下议论主子终究不好,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便重新回归正题。
金渔想了想,“姐姐若肯给我搭把手,我还姐姐一个月亮!”
紫草:“?”
灵感一个劲儿地往上冒,把金渔直顶得晃,根本闲不住!
中秋赏月,可当晚天空未必晴朗,况且宅子里也确实缺点应景的大型摆设,她就想着,不如用竹片搭个大球,表面覆以剖开的麦秆薄片,届时放点萤火虫进去,夜里光芒忽明忽暗,岂不正像绕着玉兔的群星?
紫草拍手叫绝,“果然是你,这样多的好点子,只是要做多大呢,麦秆够不够?”
又笑,“托你的福,眼下麦秆恨不得卖出天价,若咱们带回来的不够,一时间也没处买去。”
昔日沈夫人她们曾误将麦秆做金片,谁能想到呢,现下颜色最璀璨的麦秆竟真能卖出超乎想象的高价来,不是金片,胜似金片了。
金渔开始计算起来:
正院不算特别大,届时还要摆放供桌拜月,又有夫人一家四口并舅爷的桌椅,留下的空地更少。
传统文化讲究留白,便不好塞满,那么直径一米也就够了,表面积约为三点一四平方米。
一根麦秆压扁后约半厘米宽,剖开摊平约一厘米,割下来的部分差不多三十厘米长,也就是说,大约一千零四十六根麦秆就能覆盖一颗直径一米的竹片月亮。
不,还会更少。
稳妥起见,与地面接触的底部最好是平的,也方便加配重。
而且这玩意儿远观最佳,编的就不用特别密实……
一千根麦秆绰绰有余!
立体的麦秆不显多,光金渔带回来那几捆就差不多,即便实在不够,相差也有限,再打发人去庄子上划拉就是了。
听金渔说要做东西,高敏便大手一挥,任她调度,还玩笑道:“你不主动请缨便罢了,既应承了,回头做不好,仔细我罚你。”
若在以前,哪怕高敏心情再好,也不会同一个三等丫头这般说笑。
从庄子上回来之后,留守的所有人都感觉到金渔的地位不同了,高敏开始光明正大地器重她,几乎与紫草平起平坐。
虽然还领着三等的月例,但每每二等丫鬟们能得到的赏赐,都会有金渔的一份。
便如今日,见金渔折腾得出了汗,高敏竟指着桌上的乳酪冰碗说:“厨房倒是有心,奈何我才来了月事,用不得冰,你吃了吧。”
城里确实比庄子上热不少,后宅又闷,大冰不便使用,徐白虹每日一斤的冰票又派上用场。
此言一出,连翠溪都不禁愕然。
高敏大方,日常赏赐不少,可冰碗又不同于别的。
市面上确实不乏渴水、冰果之流,打的也是用冰的幌子,实则只寥寥几片碎冰渣,大多只是冰镇,而这个却是结结实实的一碗冰,上面还浇着鲜果和乳酪,纵然寻常官宦人家,也只几位主子能享用。
金渔大大方方谢了恩,却没急着吃。
紫草便笑:“这丫头可是欢喜糊涂了,再不吃该化了。”
金渔抿嘴笑,“这样好的东西,我不舍得,想带给娘吃。”
周山跟着徐白虹在外面呢,想必是赶不上了,可夏莲就在前头院子里,没出门,不过几十步路而已。
奈何她现在正当值,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出正院的。
高敏自己为人母,最乐得见孝心,闻言十分感慨,“去吧。”
非但如此,她还让人给配了个裹着棉套的食盒,“慢些走,别半路摔了再哭。”
金渔真心谢过,拎起食盒就走。
且不说夏莲看见乳酪冰碗如何激动,有了高敏的许可,金渔便大大方方扯虎皮做大旗,各处调动起来。
原本计划亲手扎的“月球体“,她也不自己动手了,直接让老五带着去找了之前供应竹片的篾匠,如此这般说了要求。
夏莲对她的做法很是欣慰,“早该如此,你这么点儿大的人,蹲下还不如个筐大,怎么料理得来?”
扎大物件的竹片不同于花灯用的,又长又宽,万一不小心弹起来,还不得划破脸?多危险呐!
那篾匠跟老五也算半个熟人,顺口问做什么用。
金渔也顺口胡扯,做鸟笼。
距离中秋节还有大半个月呢,万一再给人看破,抢了先机可不美。
篾匠张张嘴,“恁大的鸟啊!”
都能装个人进去了!
这么想着,他看这对甥舅的眼神都不对了。
老五就抖擞着肩膀笑,“恁老可听过孔雀?”
篾匠恍然大悟,“听过听过,街头铺子里,还卖孔雀毛的大摆件哩!啧啧,一把就要几百文,倒是俊得很!”
竹片都是现成的,两边先行付了一半的钱,约定三天后取货。
三天后,老五如期取了货回来。
金渔一看,果然手艺出色,除却底部要求的一点平面外,整体又大又圆,竹片间距也平整细密,连接处还用细麻绳加固过,很是用心。
金渔坦率地承认,单纯论扎竹子,自己确实比不上专业的。
接下来就是往上面编麦秆了,这是个仔细活儿,金渔不打算假手于人,便拿到正院去,守在高敏的眼皮子底下慢慢干。
眼下最要紧的是便是筹备中秋,各大小丫头、婆子有得空的,偶尔也过来搭把手,或帮忙压平麦秆,或帮忙扶着,无论出力多少,都颇有参与感。
这日紫草也来凑热闹,金渔就问她,“舅爷是个怎样的人呢?我没见过,别到时候犯了忌讳还不知道。”
紫草眉眼带笑,“模样儿嘛,同夫人有四五分相似,性情嘛……”
不知想到什么,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完了才说:“外甥像舅,你只看康哥儿就知道了。”
先前还只模糊,八月初四,见到高颖的瞬间,金渔就明白紫草的意思了。
他身材颀长,月白色的长袍外罩着一件青色纱衫,像一颗挺拔的青竹。
因为聪明,高颖的眼睛也很明亮,眉目间残存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整个人从容舒展,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好一个青春男大,金渔在心中暗赞了句。
进门后,高颖目不斜视,直奔高敏而来,先郑重行了礼,又问康哥儿和安姐儿的好。
安姐儿还在睡梦中吐泡泡呢,康哥儿倒是醒着,在高敏座位旁站着。
甥舅二人久久未见,颇有几分生疏,此刻便大眼瞪大眼,然后齐齐看向高敏。
高敏莞尔,摸摸儿子的后脑勺,“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舅舅,以前他还抱过你呢,还不上前行礼?”
舅舅!
康哥儿仰头,果然从那张好看的脸上瞧出几分属于母亲的熟悉来,马上脆生生喊了句,“舅舅!”
高颖应了一声,上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朗声笑道:“几年不见,康儿长这么大了,眉眼越来越像姐姐了。”
早年见时,这小子更像姐夫,高颖很不高兴。分明是姐姐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不能姓高就罢了,怎么还像都不像了呢?
徐白虹和高敏自恃稳重,从来不曾与康哥儿这般玩闹,康哥儿只觉视线陡然升高,唬了一跳,然后便放声大笑起来。
好玩好玩,真好玩。
舅舅真好!
高敏也被吓了一跳,“还不快放下来,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别摔着了。”
乳母赵妈妈更是惊得三魂飞了一对半,颤巍巍伸出双手到处接,恨不能当场给高颖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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