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抛接的哪里是哥儿,是老奴一条命啊!
高颖又举几下,觉得胳膊有些发酸了,方将意犹未尽的外甥放到地上,笑道:“我在外游历时途经一处道观,无甚香火,那里的老道士却似有些修行,我便小住几日,日日通他论道,跟着学了点拳脚,如今每日打两回拳,功夫如何暂且不提,力气却比以往大多了。”
“强身健体自然不错,你却不可以此自傲,更不许出去与人拌嘴动手的。”高敏警告道。
说句难听的,外面就算打死了人也与她不相干,然自家姐弟血脉相连,但凡擦破点油皮都要心疼坏了。
紫草等人进来送茶点,隔着多宝阁都能听见里面闹哄哄的,跟着笑道,“几年不见,舅爷还是这样活泼。”
她们也是打小进来伺候的,跟高颖相识多年。
高颖为人率性,私底下相处很是随意,只要大面上不出错就成。
高颖顺势同她们问了好,正碰着金渔上来倒茶,高颖愣了下,不免多看两眼,“这丫头倒是眼生。”
“她是我一个管事的女儿,今年才提上来,你当然没见过。”高敏笑道。
康哥儿忙不迭在旁介绍,“这是金渔姐姐!”
又从犄角旮旯扒拉出小鸡灯笼,举到高颖眼前,“给我做的,晚上装了萤火虫给舅舅看!”
高颖顺势接过灯笼瞧,竟一眼认出来,“呦,麦秆做的?”
又对金渔笑道:“姐姐素来眼光好,既提你上来,你一定不错。”
他的眼神干净又坦荡,就真的只是在肯定一件事实,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凝视。金渔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一提起他,紫草等人都很高兴了。
出身好,人长得漂亮又聪明,还是父母唯一的嫡出儿子,又早早中了举人。
可以说,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没有一丝不顺,整个人想产生一点戾气都难。
在爱中长大的孩子,真的很难不讨喜。
高敏有些惊讶,“你竟认得出?果真长进了。”
“说来也是误打误撞。”高颖爽朗一笑,“昨儿我在城外驿站歇息,偶然间听到两个驿夫在外闲谈,说什么今年捡大便宜了,以往只能烧火的麦秆竟卖出天价,怕不是能过个肥年……”
因好奇,他就出去看了眼,这才知道京中竟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一股麦秆狂潮。
姐弟俩闲聊一阵,安姐儿也醒了,乳母抱了她来,高颖免不了又是一番逗弄。
翠溪凑趣道:“果然是做了父亲的人了,舅爷抱起来有模有样的。”
“什么有模有样?”说话间,徐白虹散衙归来,笑着进门。
“姐夫。”高颖理了理袍子,过去行礼,“才听姐姐说姐夫这几日公务繁忙,今儿回来倒早。”
徐白虹也不同他见外,褪去外袍,先行洗漱,“这几日你姐姐天天念叨,昨儿接到消息,说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我便一早同人换了班,提前回来与你接风。”
无论换班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他给足了小舅子面子,高颖也很领情,自是一番感谢不提。
换过家常衣裳后,徐白虹才正经打量起来,过去捏捏他的肩背,笑着同高敏讲,“这小子,比当年黑了,高了,也壮了。”
因康哥儿在一旁,徐白虹盯着两人看了会儿,失笑道:“真是外甥像舅。”
乍一看,这俩人简直比他们爷儿俩更像。
一家人说笑一回,又一处吃了饭,高敏便催着高颖回去休息。
“你一路奔波,今日不宜太过费神,明儿再来与我解闷。”
次日高颖先去拜访了陈老夫人等三家亲戚、世交,下午又来,晚间徐白虹回家,便开始说些考试、朝堂相关。
金渔明显感觉到,自从高颖抵达,正院的聊天内容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哪怕徐白虹还没回家时,姐弟俩讨论的也以各地政局、朝堂局势居多,高敏的气势骤然凌厉起来。
“……排名是最要紧的,”高敏郑重道,“一定要想尽办法进入翰林院,最不济,也要保证被选为庶吉士。”
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会直接授予六、七品翰林院正官职,前程就算稳了,基本不会外放。
除此之外,朝廷还会从二甲、三甲中挑选人品、才学出众者,任“庶吉士”,此为“选馆”。
三年后,庶吉士们会再接受一次统一考试,成绩优异者便可正式晋升为翰林,二等的分去六部任职,只有一小部分三等的,才会下放到各地。
一旦到了地方,再想回京城就难了。
高颖点头,“来之前,先生和父亲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自会说话起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可谓深入骨髓。
徐白虹道:“你知道就好。”
又安慰妻子,“他还小呢,哪怕多考几届亦不过而立之年,莫要逼迫太紧。”
不怪高敏急,算来,高颖真是插空了:
远的不说,单单高家吧,本家、旁支加起来,上一届会试就有三个下场的,乡试更多。
今年分家的几个也适龄,可如今还没捎信儿来,大约要延后,要么就是年前后才卡点到。
这么一算,下一届可能更多。
高敏也知道自己有点太着急,缓了缓才道:“话虽如此,三年终究太久了。”
三年时光,足够一个新人在朝堂站稳脚跟,与后来的拉开差距。
高颖反过来安慰她,“姐姐放心,我都晓得。”
考场之上,风云变化,其复杂可怖丝毫不逊于官场,他早已有了准备。
见他沉得住气,徐白虹也觉欣慰,“不过你姐姐说得也有道理,排名还是很要紧的。”
庶吉士的选拔往往依靠两个途径,头一个就是排名。
这是最名正言顺、不落人话柄的,当初他就是因为二甲排名靠前,顺理成章入选,隔三岔五就能面圣。
再一个就是“才学”。
这东西说来简单,可真做起来,猫腻忒多,饶是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此为万不得已的退路,皆因纵然真以才学入选,日后也矮人一头,常常会被讥讽为不务正业,难以晋升。
高颖听得认真,最后潇洒笑道:“劳姐姐姐夫这样操心,我心中当真过意不去,其实纵然去地方上,也没什么不好的……”
话音未落,高敏和徐白虹神色大变,双双喝道:“万万不可!”
高颖和两个孩子都被惊到了,外间的金渔等人亦是一哆嗦。
徐白虹一反方才的随和,严肃道:“这个念头,你想都不要想!岂不闻天高皇帝远,只手遮天?强龙难压地头蛇,你只想想高家在老家如何,你在外游历时,又是如何便可见一斑。”
京城多豪门,多皇亲国戚,看似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可恰恰因为多,反而相互掣肘,不敢太过放肆。
只要留京,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们这些家族之间便可首尾相救,彼此有个照应。
可一旦离京……他还这样年轻,如此稚嫩,届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第45章 [45](捉虫)中秋(一):把蟹肉攒在蟹盖子里,又浇混着姜汁的香醋
高颖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大约从未见身边之人如此疾声厉色,一时满面错愕。
意识到自己过分严厉,徐白虹略缓和了语气才继续说:“我明白你的心思,不过报效朝廷可不能光靠满腔热血,一味的书生意气是无用的。你想到地方去,这很好,不妨先在京城历练几年,攒攒经验再去不迟。”
待到那时,只怕你就不想去了。
高敏跟着劝和,语重心长,“我们不会害你的。”
高颖隐约意识到什么,没再坚持,“知道了。”
是了,姐姐永远不会害我的。
徐白虹吃了口茶,略一沉吟,“这样,自明日起,但凡有空,你便随我外出……”
接下来几日,徐白虹果然说到做到,只要能带着高颖的场合,都与小舅子同进同出,时时讨论文章和朝中局势。
他乃翰林,天子近臣,对了解全国局势和揣摩皇帝心思有天然优势,这对来日高颖下场很有好处。
短短数日,高颖接触过的官员便不下十位,有提前约定的聚会,亦不乏“偶遇”,见面对象以翰林院的居多,再有礼部的、吏部的。
这些人之中,保不齐就有来日他的监考官、阅卷官,抑或是顶头上司。
高敏也赴了几次小型私人聚会。
原本可以管家、管事代劳的,她也亲自去,理由都是现成的:“娘家弟弟来了,康哥儿整日缠着他舅舅玩闹,又是背诗又是说游记的,吵得我头痛,正好出来躲躲清净。”
于是众人便知道,高家本家这一代的年轻举人到了,而且跟姐姐、姐夫一家关系极好。
等她们散席归家,自然又会说给家里在朝为官的男人们听。
不知不觉间,一张无形的关系网悄然延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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