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着柳枝,像荡开一排排绿色的帘幕,刷刷作响,很是惬意。
金渔歪在夏莲身上,半眯着眼休息,感受着风从身上掠过,不由想起小云来。
也不知她在山里怎么样了,那里肯定很凉快吧……
“困了?”夏莲给她扇风。
“还成。”金渔笑笑,“外面真热闹。”
就连吹到脸上的风,都跟后宅的不一样。
旁边有人闲聊,也说起晚间要看烟火戏的事。
“昨儿半夜我就爬起来排队去了,嘿嘿,抢了棵好树!”
“我是起不来的,待吃了午饭就去瞧瞧,若实在不成也没法子……”
地段最佳、视野最好的那几家酒楼、茶肆,每逢佳节必涨价,寻常百姓如何消费得起?
不想费钱,只好费人,要么早起占地方,要么玩儿命挤。
就像方才那人说的,桥头那几棵大树上就是好地方,不早起还抢不到呢!
无数陌生人的说笑,伴着四面八方的叫卖声一起涌入金渔的耳朵。
这是一座鲜活,充满生机的都城。
一时又有人说起昨天乡试结束,书生们出考场的情景,听说有人是被抬出来的。
“西边来的,头一回进京,说老家这会儿早该穿皮袄了,没想到京城这样热,受不了,进考场次日就中了暑气昏倒了……”
“那岂不白来了?又得三年。”
“谁说不是呢!”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好歹保住一条命……”
金渔就联想起徐白虹和高颖这两位前任、现任考生,两人都只是看着瘦削,其实挽袖子洗手时露出来的小臂上都是肌肉!
世人总爱说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实属偏见。
真读书读到精髓的,君子六艺免不了,即便日常不骑马、驾车,射箭总要会吧?那玩意儿想拉满弓、射中目标可不容易!
且不说步入朝堂之后因政见不合大打出手的屡见不鲜,光冬夏两季接连数日窝在号舍里……简直跟坐牢没什么分别,真正体弱的压根儿坚持不到殿试!
难怪这年头但凡有点条件的都喜欢游学,未尝不是提前适应,免得如那位被抬出来的仁兄一般,出门就水土不服。
娘儿俩就着坊间八卦喝了冷饮,心满意足回家复命,中午果然又蒸螃蟹吃。
待到太阳下山,高敏等人也不正经吃饭,只略用了几块点心便出门。
大小四个主子,光随行服侍的丫头、乳母、婆子、小厮、车夫等就浩浩荡荡将近二十号,分了三辆车坐。
茶肆的阁儿里早预备好了,主子们还在楼下踩着脚凳下车时,老五就先一步蹿进去。
他先叫烧了滚滚的水来,又麻利地往阁儿内部各个角落、桌底、柜子里翻看一回,免得藏了歹人。
茶肆里水都是随时预备的,待茶博士提了进来,茶点摆好,老五检查完毕,高敏一行正好进门。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从窗口往下望去,纵横若干街道皆化作橙红的游龙,蜿蜒着潜入无尽黑夜。
游龙之下,乌泱泱挤满了人,有当地百姓,有回京乡试的未来举人,也有各地妄图一夜暴富的货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脸上洋溢着如出一辙的喜悦。
金渔由衷高兴。
倒不是庆幸自己不必下去挤,而是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太平盛世的年代。
茶博士上来点了一回茶,高敏等人先品鉴上面的图案,慢慢吃了,又将高颖昨日写的几幅字细细评判。
徐白虹的心腹上来报,“老爷,夫人,方才礼部的康大人及其家眷也到了,就在出门右手边第四间,挂着石榴牌子的。”
礼部时常要筹备各项典礼并官员进京、外国使臣朝拜等接待活动,而这些上报的折子大多是翰林院的人念给皇帝听,后续旨意也是翰林们代笔书写,所以固然往来不多,相互之间也算熟悉。
徐白虹便起身,理了理衣裳,对高敏道:“说不得要问候几句,否则忒失礼。”
高敏便将出门前预备的几样表礼拿了几样,“未曾正式会面,便是初遇。我虽不去,你少不得给几个孩子做见面礼。”
徐白虹点头,“正是如此。”
又对高颖招招手,“你也来。”
筹备会试的活儿,也是礼部兼着的。
二人带上提礼物的小厮,出去了近两刻钟方回,进门便对高敏颔首,意思是还算顺利。
两人才落座,便听得窗外一声锣响。
“当~”
烟火戏要开始了。
众人放下手头事,将阁儿的门一关,纷纷凑到窗边眺望。
但见桥头上空出好大一片场地,两侧护栏上满摆着数十个烟火架,若干操手蹲在角落,整装待发。
一个身着酱色短打的中年汉子绕场,将个铜锣敲得震天响,复手脚并用爬到高处,扬声道:“诸位,好耍了,烟花儿活了!”【注】
说罢,裹着红绸子的木槌落下,伴着又一声锣响,演员上场,烟火戏终于开幕。
戏文内容很简单,甚至有点俗套,但颇符合当下时节:
一个书生在游学赶考的途中救了只狐狸,那狐狸是有道行的,为报救命之恩,给了书生一颗七巧玲珑心,双方约定,书生高中后就来娶狐仙为妻。
那书生应下,果然下笔如有神,竟考中了状元!
演到这里的时候,高敏等人都笑了,纷纷打趣高颖,“你且好生打听着,若哪里果然有这么一颗心,咱们也想法子弄了来你吃。”
高颖也跟着笑,又继续看戏。
偏京城的宰相赏识书生的才学,偏又有个待字闺中的千金,便要促成这门婚事。
高颖率先笑出声,“可知是胡诌的。”
且不说本朝没有丞相,哪个正经秀才二十岁了还没成婚?就算没成婚,也该早早订了亲,不然就连地方上的知县都看不下去的。
接下来自然是书生被繁华富贵迷了眼,背信弃义,娶了丞相之女,也是夫妻琴瑟和鸣,次年又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满月宴这日,丞相府里忽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开口就问书生是否忘记了约定。
书生骇然变色,非但不相认,还马上请了一位道行高深的道长来捉妖。
捉妖这段明显是烟花戏的精华所在:
但听伴奏众人鼓点、梆子、唢呐等越发紧了,饰演道长和狐仙的两位也使出浑身解数翻跟斗、斗武行,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直到道长祭出法宝,一柄青光剑打在狐仙身上,“妖孽,着!”
伴着几十台烟火架齐发,轰鸣伴着烟雾,狐仙啊的一声惨叫,应声而倒,天空中呼啦啦炸开无数烟花,直照得黑夜做白昼。
众看客轰然叫好。
待烟尘散去,饰演狐仙的女戏早已隐去,地上竟真卧着一只狐狸!
“哇!”
金渔等人纷纷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弄的?
紫草等二等丫头都是看过的,便低声解释,“那烟火筒子里提前藏了纸糊的……”
金渔懂了,原来是利用爆炸的冲击力弹出来的纸糊模型,旋转落地后瞬间弹开,营造出一种妖物被打回原型的视觉差。
可越是知道了原理,她越是为前人这种巧妙的设计和多种演绎手法的结合所震撼。
多么强大的创造力啊!
原本金渔以为,这出戏大概率会是“斩美案”的结局,再不济也得是书生幡然悔悟,来个团圆节日的大团圆,可万万没想到,老祖宗们竟很敢写!
却说那狐仙一番哭诉喊冤,道长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直接将法术解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因果循环,此乃天意,你去吧!”
狐仙也不迁怒,谢过后直接去找了书生,当场挖了他的心吃,“昔日我给你一颗心,如今你还我一颗,咱们就算扯平了。”
伴随着最后一句唱腔落下,剩余的烟火架轰隆隆齐射,炸开漫天焰火的海洋。
金渔和所有人一样,疯狂鼓掌。
好,写得太好了。
显然高敏也很满意,叫人端着提前准备好的一盘银锞子下去打赏。
她还算收敛的,同楼上好几个阁儿直接开了窗子,叫丫头用簸箕盛着铜钱往下洒,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争抢。
徐白虹看得眉头直皱,叫了心腹来问:“什么来头?这样轻浮!”
心腹出去问了一回,“听说是几个外地商人,攒了个商会……”
徐白虹嗤笑,“果然是商贾之流,上不得台面。”
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不悦道:“这茶肆如今也不中用了,什么人也往里放,下头人那样多,万一踩踏了算谁的!你去叫巡城的,别闹出事来。”
“是!”心腹领命而去,不多时去而复返,“老爷,半路上就遇见巡城的来了,已将下头的人驱散了。”
徐白虹这才放下心来,重新点了一盏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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