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四丫,更连着做了几天噩梦。
当年她见到的尸首,就是一个被拐来的孩子不听话,整日哭闹,还试图逃跑,结果就被人牙子给打死了。
金渔同样心有戚戚。
认亲前她还想过,若实在活不下去,了不起就钻狗洞出去当逃奴。可如今看来,几岁的小孩子逃出去,只怕死得更快……
重阳节就这么愁云惨雾地过了,期间高敏还隔三岔五就问徐白虹案件进展,奈何屡屡失望。
看着自家完好无损的儿女,徐白虹也有些后怕,私底下说:“其实事发次日就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那孩子的衣裳,拐子定然早就把人带出城了……”
有了线索,衙门也不敢公布,更不敢告诉那对父母,夫妻俩现在就凭一口气吊着呢,一旦绝了念想,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
都是为人父母的,遇到这种事,唉!
九月底,听说那家的妻子病了,高敏唏嘘不已,悄悄打发人往那边送了些药材,“不必进去,也不必说来历,送下就走吧。”
两边没有交情,骤然登门,对方少不得强打精神招待,越发像凌迟了。
转眼到了十月中,伴着今年的初雪,徐家的两位爷到了。
他们的到来,适时吹散了宅子里盘桓已久的沉郁,高敏缓缓吐了口气,压下对那个不知流落到哪里、未曾谋面的孩子的担忧,重新抖擞精神,操持起来。
来的是徐白虹的亲大哥和一位堂弟,前者三十有三,后者只比徐白虹小半岁。
二人都是举人,一早便向官府递交帖子、开具路引,也如当初高颖一般走官道、住驿站。
抵达进京前最后一站的三十里铺时,二人打发人来报讯,说明日先去住处安置,休整一晚,次日再行登门打扰。
徐白虹久违的高兴,“这下人就齐全了!”
如此三人齐聚,日常坐卧起居皆在一处,随时都能论论文章。
高敏预备接待,先往高颖那边捎信儿,又派人料理屋子:
三人都是举人,便论齿序,请徐家大哥住正房,高颖和徐家另一位分居东西厢,前头二院做正经书房和接待,同行的车夫、小厮等住在前院。
安置妥当后,高敏忽让人传话,要买茶叶待客。
翠溪疑惑,“夫人,老爷那边的茶叶还有呢。”
高敏爱吃红茶,偶尔也吃白茶,徐白虹却偏好绿茶,他的兄弟们也是如此,所以两边一直都是分着的。
市面上绿茶最多,受众最广,故而待客用的,也多是绿茶。
高敏淡淡道:“前几日下霜,二书房的窗没关严实,已有些受潮了。”
翠溪忽福至心灵,微微一笑,“是,瞧奴婢这记性,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待客走公账,这差事自然落到徐白虹的奶兄身上。
他却想偷懒不去,“待客?不是说不对外设宴了么?待的哪门子客?”
来人笑道:“话虽如此,总不能叫茶叶筒空着,万一呢?就好比正房里,就算主子们不吃,下半晌不照样得上点心么?”
那奶兄立刻来了精神,原来是油水到了!
头一个,对外待客,自用不到什么好茶叶,若真要好茶时,自有老爷、夫人自己的珍藏,无需临时采买。故而可对内虚报高价,以次充好,就算来日暴露,老爷吃我娘的奶长大,也不会在意这几两银子。
次一个,正如方才那厮所言,各处“预备”的东西多着呢,八成用不到!略过几日,自己大可以随便报个“发霉”“受潮”的名目,将茶叶撤走、转卖,又是一份银子。
若里头再让继续补呢,自己便能以同样的手段持续谋利……
嗨,这一套他都做熟了的!
十月十四午后,徐家兄弟并高颖一道伴着薄雪登门。
三人先在二院的书房内同徐白虹叙旧,待身上略暖和些,这才往后院见高敏。
高敏一早就在门口笑面相迎,先相互见了礼,“一家人何必外道,快请进!”
初雪当日,屋子里便起了地龙,温暖如春,金渔等人上前接了斗篷,拍掉雪花后挂到外间。
外间单独点着一只小泥炉,坐着茶房里送来的热水壶,斗篷挂在旁边,很快就能干透。
朱枣看着炉子,金渔还特地嘱咐了句,“留神炭火,别蹦出火星儿来燎了衣裳。”
朱枣瞧了她一眼,没作声。
红杏皱眉,“跟你说话呢。”
朱枣硬邦邦道:“这么不放心,你自己来看着啊。”
金渔拦住要继续争辩的红杏,“多说无益。”
自打夏日南边报喜的人回来,朱枣就跟个炸药桶似的,平时要么不作声,要么一点就炸,连打帘子的银鹿都吃了好几回“枪/子儿”。
红杏哼了声,也不理朱枣了。
里间众人先后落座,一番寒暄,徐白虹招待兄弟吃茶。
朱枣起来烹茶,估摸着火候差不多就送进去。
结果茶盏一掀开,徐白虹就闻着味儿不对,再一尝,脸色就变了。
高敏早偷瞧着呢,佯装不知,“怎么了?”
徐白虹拦下兄长,“这茶上错了。”
听着里间传出来的话,朱枣一慌,本能辩解,“没错啊……”
茶叶是茶房分装到茶壶里,连同热水壶一起送来的,她只负责看火、烹茶而已啊!
金渔直觉哪里不对劲,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解释。”
茶出了问题,丢脸的是老爷和夫人,若下头的丫鬟一味辩解,只会显得主子们管教不力,连奴才都敢在客人跟前吵嚷。
你再多嘴,到时候咱们仨一起遭殃!
朱枣才要挣扎,又听金渔在耳边道:“我去茶房看看,你不要说话。”
有客人在,老爷和夫人都不会当场发作的。
“叫茶房重新送茶叶来。”话音未落,高敏便吩咐下来,又向徐家兄弟致歉。
徐家大哥笑道:“弟妹持家有方,内外兼得,乃是陛下亲口夸赞过的,岂有不周?”
天冷了,下头的人爱偷懒,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不多时,金渔进来回话,“回老爷、夫人,茶房的人说没上错,就是前儿采买的人递进来的。夫人素来只吃红茶,偶尔换白茶,故而这包绿茶一直没动,小心存着,直到早起听说老爷要待客,她们才拆了封条,都在原处摆着呢。”
去茶房的路上,金渔就捕捉到一丝苗头,再跟那边的妈妈对账后,剩下的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
这是一场局!
高敏设下的局!
高敏何等细心精明,之前去茶肆看烟火戏都前后两次派人核对当日菜单,怎么今日招待亲戚这样要紧的事,偏连茶叶都弄错了?
一定要切割责任!
我们没错,茶房的人也没错,如果出了问题,一定是源头,采买错了!
徐白虹的堂弟不大知道这些,只打圆场,“想来采买的疏忽……”
话没说完,他也觉得不对劲,忙住了口。
在场都是人精,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高颖等人纷纷放下茶盏,看天看地论文章,就是不看徐白虹。
徐白虹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给门外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后者麻溜儿跑走了。
一出正院门,那心腹便招呼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又呼啦啦去外院车马房里喊了有力的马夫,撸着袖子道:“走,跟小爷拿人去!”
针不扎在身上不知道疼,以往高敏略抱怨几句,徐白虹不愿被人说忘恩负义,便装听不见。
如今丢脸丢到自己身上,当真如坐针毡,恨不得就地抓了那混账来打死算完。
他的兄长最年长,当下清清嗓子破局,忍笑安慰道:“罢了,临近年根,诸事繁琐,下头一时忙昏头也是有的,都是自家人,茶不茶的,并不打紧。”
这个弟弟素来好面子,如今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怪稀罕的。
能在官场混,徐白虹的面皮自非同一般,且又是自家人,给他们看了笑话就看了笑话吧,左右也不耽搁前程,当下叹了口气,拱拱手,“怠慢了,见谅,见谅。”
一味掩饰只会让自己更尴尬,不如大大方方认下。
众人交换个眼神,哄然一笑,此事就算揭过,依旧谈诗论道不提。
新买的茶不当用,众人便换了高敏珍藏的白茶,自赞不绝口。
眼见劫数已过,外间的朱枣身体骤然一松,再看金渔时,心情就有些复杂。
冬日天黑得早,一时摆了晚饭,桌上居中一盘软烂的红焖鹿肉,十分郑重。
高敏起身敬酒,“今日怠慢了,倒是这鹿是自家庄子上养的,前儿才送进来杀的,舒筋活血,补中益气,正是雪天该吃的。”
徐家兄弟忙起身,“弟妹客气了,快请坐,你我皆是一家人,何须这些繁文缛节,倒显得咱们生分。”
这位弟妹素有才名,如今又得了陛下赞誉,越发不得了,哪个敢要她敬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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