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也不守岁了,直接赌气进屋躺下。
红杏冷不防挨了这一通,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也恼了,“她甩脸子给谁看?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你不高兴,我的爹娘近在咫尺却见不到,我还不高兴呢!
金渔无奈,“少说两句吧。”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红杏哼了声,算给她一个面子,冲屋里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金渔看看里屋,再看看红杏,有点头疼。
桃花素来心高气傲,又颇敏感,而红杏呢,打小父母疼爱,没受过什么挫折,也轻易不肯饶人……
“还看呢,”红杏忍不住,故意大声道,“你再看,人家隔着屋子把你也骂一顿。”
里面砰的一声,也不知桃花摔了什么。
金渔忙按下要反唇相讥的红杏,问一边的四丫,“到底怎么了?”
四丫抹抹嘴上的点心渣子,皱巴着脸琢磨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说:“最近没出什么事呀?硬要说的话,好像前儿周妈妈才批评她浮躁。”
说完,四丫挠挠头,“不过周妈妈也没说什么重话……”
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但金渔觉得很至于。
方才的拌嘴,桃花应该不是针对红杏,只是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遇到了被点燃的导火索,然后就炸了。
桃花一直有点儿傲气,她也确实很聪明,不管学什么都很快,想做什么都能第一个上手,这不免助长了她的骄傲和自尊心。
之前见春柳凭手艺挣钱,桃花和四丫也试着做,可能天赋上本就比春柳差点,又是初学者,做出来的成品就不大尽如人意。
月初金渔还拿着桃花和四丫的针线活儿寄卖来着,几家针线铺子都不大愿意收。
“本来就是棉布的,你这绣工嘛也很普通,随便谁家里都能做出来,如何卖得出去呢?”
掌柜的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却极大地打击了桃花的自尊心。
再加上天天裁剪、缝纫,每天都弯得脖子疼,时间长了甚至会恶心想吐,而小姐妹金渔却顺风顺水越来越好,成了二等,和她们的差距越来越大,桃花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说不上嫉妒,只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躁。
越急躁就越做不好,周妈妈就批评了她几句。
偏偏方才红杏又说起春柳来,也算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子就把桃花给点炸了。
金渔先安抚了气呼呼的红杏,毕竟她真是无辜受害,想了想,又进屋找桃花。
一来呢,想安慰一下,开导开导她;二来呢,等平静之后,她觉得还是应该让桃花给红杏赔个不是。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就算红杏这一次不计较,也没有以后了。
听见有人进来,桃花直接抓着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等会儿大厨房里煮扁食呢,你不吃了?”金渔隔着被子戳了戳她。
“我又比不上什么春柳能剪会绣的,哪有脸吃!”桃花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金渔微微蹙眉,“这又跟春柳姐姐有什么相干?”
人不是机器,难免会有情绪的,可是牵连无辜的人就不好了吧?
桃花呼地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阴阳怪气道:“是啊,她是你的好姐姐,旁人再也不能说一句的!”
金渔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桃花被她看得心虚,眼神乱瞟,不敢直视,脊背也不像方才那样挺得笔直了。
“说出来心里痛快了吗?”金渔平静道。
说老实话,她也有点累了。
如果金渔像刚才的红杏那样炸毛,桃花没准还更来劲,可偏偏她这样平静,平静得桃花突然有些怕了。
她怕连金渔都不理自己了。
桃花张了张嘴,突然有点后悔,又有些委屈,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做针线活真的很累,我也想攒钱,可是卖不出去……你一天比一天好了,我,我也想有出息……”
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呀,我是自己闹着要卖身为奴给人当丫头的,如今却只能天天做衣服,熬得脖子都歪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真的好羡慕金渔啊,羡慕金渔哪怕是孤身一人来的,也有了疼爱她的爹娘,自己又聪明伶俐,这么快就得到夫人的器重,成了这一批头一个晋升二等的。
她也羡慕春柳。
春柳只是雇佣的,家里人逢年过节都会来接她回家团圆,而且自己也有一门好手艺,赚的比开的月钱都多!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甚至也羡慕红杏,羡慕红杏的爹娘那么疼爱她,以至于这么大的人了还天真烂漫,不知愁苦为何滋味。
红杏,红杏竟然从来没有缺过钱使!还舍得额外花钱买荷包!
金渔才要说话,就见桃花狠狠抹了一把脸,哭道:“我知道你要劝我收敛性子,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周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就是忍不住啊!”
原本她在村子里是顶顶聪明的,什么事都拔尖儿,来到这里之后也是心比天高,可如今将近一年熬下来,金渔就不用说了,就连看着笨笨的四丫,周妈妈也常常夸赞她稳重,屡屡进步……
怎么,怎么就我不行呢?
第53章 [53]过年:老夫都睡了,你拜的哪门子年!
金渔很早就被告知,“哭也没用!”
孤身闯入社会后,又窥见成年人世界的残酷:那里不相信眼泪。
她其实很不擅长安慰人。
而桃花面临的问题又是那么现实。
她早熟又敏感,却无承担这份小聪慧的本事和自控力,所以只能屡屡发现问题,却无解决之法,随着问题不断堆叠,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
反观四丫,每日只要吃饱穿暖就很快乐,或许稍显木讷,但正因如此,反而不会多想,更能专注于做活儿。
偏偏针线活儿最需要的就是专注。
谁更稳得住,谁的进步就大。
现实也确实如此:四丫一天一个新台阶,桃花却停滞不前。
桃花明显憋得狠了,如今一遭发泄出来,呜呜哭了半天。
等桃花哭得差不多了,金渔才递上帕子,“擦擦吧,别把被子都哭湿了,大冬天的可怎么拆洗呢?”
桃花一僵,有些羞恼,抬头才要说话,却见金渔已经脱了鞋,抱着腿坐在炕上。
“你的心思我了解,可干着急也没用。”金渔干巴巴道。
桃花吸吸鼻子,闷闷道:“还用你说……”
金渔觉得开导人可比伺候人难多了。
尤其她和桃花是同期,还比桃花小两岁,反过来劝慰时,对方很容易恼羞成怒,导致事倍功半。
况且口头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正如桃花所言,她如今已经混出头,无论怎样安慰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桃花真正想要的是解决问题,一条明确的出路,适合她的职业规划。
我能给吗?我有那个资格,那个能力吗?
金渔不确定。
可在茫茫人海中沦落到一起做奴才也是缘分,若无人开导,只怕桃花就要这么烂了,金渔又于心不忍。
少不得一试。
一着急,倒真让金渔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说起来,你何必非要在针线活上死磕呢?”
桃花白她一眼,沮丧道:“你说得倒轻巧,我又不会别的。”
但凡有得选,她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金渔凑过去,眼睛亮闪闪的,“你何不学着打络子呢?”
针线铺子的人反复说过了,要么绣工出色,要么底布和绣工都出色,不然普通人家随手就能做的,谁又会傻乎乎去外面花钱买呢?
可绣工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提升的,照桃花如今的心性,只怕绣不了两针就得拆,多拆几次,料子和丝线就废了。那个成本又高,一不小心砸在手里,对现在的桃花而言就是个大负担。
络子就不一样了。
络子就是彩绳编的各色挂饰的统称,小的一尺就能编一个,大的可能要几尺,甚至几十尺。彩绳每尺只要几文钱,成本很低,用途却极广,上到王公贵族,下得平民百姓,都喜欢用。
似之前周山给金渔买的那个蝴蝶荷包,也属于络子的范畴,那般精巧也只要几十个钱,普通人家也消费得起,销路比缎子荷包广多了!
“络子……”桃花跟着念了句,眼神一点点活泛起来。
说起来,几位管事妈妈腰间也都挂着呢,确实好看。
金渔点头,“正是,就连夫人所在的正房也随处可见,衣裳的宝石压襟、腰间的玉饰,许多都绕着络子,又好看,又能防磕碰。还有门帘、车帘,乃至出行马车的笼头上,都有络子和流苏!”
就高敏最常坐的软榻上方,也悬着个约一尺宽的“万事如意”结呢!
最重要的是,络子用的彩绳可以反复拆解,卖不出去的也能拿回来拆了重做,损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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