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十天难言的忐忑后,二月十七才用过早饭,高敏便亲自去考场外候着了。
金渔劝道:“夫人,要午时之后才开门放第一批呢,还是先用饭吧。”
高敏目不转睛地盯着贡院大门,摆摆手,“我如何吃得下!”
她不吃,众随从也不好大快朵颐,不然就显得没心没肺,只胡乱从街边买了些肥熬肉卷饼,蘸了店家送的椒盐面儿吃。
熬肉卷饼类似于后世的蒸饼卷烧肉,大块大块偏肥的肉都在锅里炖得稀烂,一概肥油悉数熬出,用透光的薄蒸饼卷了,再配上芬芳可口的椒盐,宛若琼脂一般,半点不腻人。
近十天来,金渔天天跟着悬心,可谓身心俱疲,一口气吃了两卷才觉得过瘾。
高颖等人是第二批出来的,看清模样后,莫说高敏,就连金渔都唬了一大跳:
平时一个个光鲜体面的举人老爷,如今全都胡子拉碴,人干瘦了,眼睛也凹陷了,头发油腻腻的打缕,活脱脱叫花子模样。
金渔等人上前搀扶时,还能闻见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
想也是,统共就两罐子水,连每日饮水、洗漱都要抠搜着来,又要分出一部分来煮粥……号舍还那样冷,那样窄,整十日不得沐浴,又不让带刀具,也没有镜子,修面塑身自无从谈起。
好在精神不错,都是自己走着出来的,虽然有点打晃。
高颖也不问,直接叫人分车拉回去。
紧绷了十天的弦骤然放松,三人上车后先喝了几口温着的参汤,然后倒头就睡,回家闭着眼下车,沐浴、更衣、修面都是自小服侍的小厮帮着完成的。
这一睡就是两三天,中间有几次饿醒了,三人抓了床头摆的饭就吃,吃完了又睡。
睡梦中江大夫替他们把脉,说略感风寒,“这倒在其次,只过分消耗心血,身子亏空,需得好生调养半个月。”
高敏便叫人一天三顿煲汤、煎药,做好了就送过去。
现下金渔已无需再做提药这般琐碎的活儿了,晚间回家吃饭,遇着老五过来串门,说好多考生都冻病了,城中几家药铺的风寒药都卖得赶不上趟,许多没有症状的考生也买来喝,生怕被人传染了,耽误下个月的殿试。
“得什么时候出成绩啊?”金渔问。
太难熬了,还不如叫我自己下场考呢!
“如今卷子刚交上去呢,”老五啧了声,“起码得一个月吧。”
家里的三名考生中,高颖最年轻,恢复得也最快,第三天就活蹦乱跳的了,只是仍旧瘦。
来的头一天,康哥儿都不敢认他了,远远站着,怯怯地看了会儿才小声问:“你是我舅舅吗?”
安姐儿更是见了他就哭,直接不让抱。
高颖无奈至极,连连苦笑。
别说他们,就是他自己,今天早上一照镜子还吓一大跳呢,活像大病一场似的,简直把多年调养的心血都熬干了。
高敏这才敢问他考得怎么样。
高颖想了想,竟还笑得出,“若无意外,当在二甲之列。”
他答得很顺手,大部分卷子都是一气呵成,简直如有神助,纵然还有殿试未考,想来也是十拿九稳。
只三鼎甲非文曲降世不可得,他虽小有才气,却更有自知之明,岂敢奢望?
高敏知道这个弟弟素不吹嘘,更何况是这样要紧的大事,欢喜得不得了。
“其实你就算不亲自下场考,也能想法子捐个官来做,可终究不如这样实打实考来的名正言顺,又体面。”
高颖深以为然,“姐姐说的是。”
如今不比以前了,门阀世家,大厦倾颓,昔日王谢燕早入了寻常百姓家,没个功名在身上,做人都直不起腰来。
科举虽苦,可只要能进二甲,再配合家世,他们的升迁也比平民快些。
徐家的两位略年长些,又过了几天才来。
徐家大哥瞧着倒是看开了,只有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他已竭尽所能,若这次不得中,下次也不必来了。
倒是当弟弟的有些懊恼,只说三年后再来过。
这就是要落榜的意思。
三月十三放榜,虽未有排名,然高颖的名字赫然极靠前,徐家大哥紧随其后,却无另一人的。
徐家弟弟纵早有预料,亦不免失落,强撑着同他们道恭喜。
无论如何,徐家本家总有人考上了。
金渔随翠溪等人向高敏贺喜,笑问:“这么说,咱们家又要出两位进士老爷了?”
殿试只定排名,并不淘汰人,所以榜上有名的诸位已然是铁板钉钉的新科进士了。
而且高颖和徐家大爷的排名都很靠前,怎么算都落不到三甲去!
高敏大喜,“正是这话!你们这些日子也都辛苦了,待殿试结束,我和老爷自有重赏!”
重赏!
多美妙的词啊,瞬间治愈了金渔连日来的疲惫。
殿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出了排名,高颖高中二甲第十名,略逊色于当年的徐白虹。
但他可比彼时的徐白虹年轻好几岁呢,同时也是二甲六十人中第二年轻的。
比他年轻的排名没他高,比他排名高的没他年轻,人又漂亮,异常显眼。
徐白虹安心了,“如此一来,非但庶吉士稳了,只怕来日越级晋升也是有的!”
他兄长的名次倒比会试时略靠后了些,得中二甲第二十一名,勉强算二甲上三流。
不过他早年便有才名,坊间多有文集流传,又极擅长写词,颇有几首广为流传,入选庶吉士不成问题。
喜报一到家,高敏果然就履行承诺,给全家的仆人赏了三个月的月钱,在正院伺候的众人更是赏了半年。
金渔等人都去高敏面前谢恩,一个个花样翻新地说着吉祥话,“舅爷高中,老爷马上就要升官了,岂非双喜临门?”
“哪儿那么快!”高敏心情大好,不介意亲自为她答疑解惑,“待荣恩宴结束,新科进士们都要回乡的,一来彰显朝廷给的体面和荣耀,二来也叫祖宗泉下有知……”
三么,也是给那些普通出身的进士们筹措官场运作资金的机会。
尤其那些排名靠前的,沿途多有人宴请欢送,商贾、乡绅自不必说,就连许多未来的官场同僚亦会送点什么表达心意,几十、几百两不嫌少,几千两狠心押宝的也不是没有。
得等到这些人回来上岗了,上一科的进士们才能升官,不然活儿没人干,可不乱了套?
金渔才知道还有这么多说头,不免联想到以前课本上学过的范进中举。
想来也是,范进只是中了个举人就有人主动登门,又送房子又送地的,还得了白花花的纹银几百两,这可是中进士呢,自然更前途无量。
她粗粗一算,“那岂不是还得等好几个月?”
时下交通不便,返乡动辄以月计,坐船下江南还得一个半月呢,更偏远的那些一来一回怕不是一年半载都过去了!
“好事多磨,几年都等了,还差这几个月吗?”翠溪笑道,“当初老爷也是这么叫别人等的。”
因有两位姻亲高中进士,接下来的几个月,高敏都忙于应酬,果然辜负了城外春色。
从五月份开始,陆续有离都城近的进士返京。
一甲和入选庶吉士的都按着旨意去翰林院报道,剩下的则要去礼部挂号,等待再次考核后授官。而这个等待就完全无法估算了,可能是几天、几个月,也有可能是几年。
如果三年内都没动静,下一批新科进士又要来了,顶着同进士的名头,一生碌碌无为的也不在少数。
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中,徐白虹如愿晋升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金渔默默算了下,虽说翰林院出身的越级晋升是常态,可就算他按部就班三年一升吧,等十五年后安姐儿议亲,差不多就能升到二品?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算,夫人说过,七品是一个坎,五品又是一个,五品以下可以靠苦熬,五品以上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多少人一辈子都卡死在这里呢。
但徐白虹的曾祖父曾任二品大员,父亲如今也在地方上任四品官,哪怕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升到四品应该没问题。
女孩儿一般要高嫁,也就是说,安姐儿完全可以对应三品甚至门第更高的人家!
这么一来,她的嫁妆势必要比当年的高敏更加丰厚……
金渔放心了。
无论怎么算,自己作为陪嫁丫头离开这里的概率都趋近百分百。
第55章 [55]识字:五月底六月初,先后来了两个好消息
五月底六月初,先后来了两个好消息。
先是关于孟有田的处置后续。
被押回老家后,他娘,也就是徐白虹的乳母确实想去老夫人面前哭诉来着,却没想到徐白虹棋高一着,同时还给二老写了家书。二老看过,怒火中烧,直接丢出话来,“不老实交代就报官,什么家丑不外扬,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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