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姐儿十五六岁订亲,十多年的感情基础,金渔和她的情分绝对不会比孟有田和徐白虹的浅!
只要安姐儿不舍得,金渔就极有可能会成为陪嫁。
而一旦出嫁,高敏肯定会把一干陪嫁的身契给安姐儿带着,到时候就好操作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一时脱不了身,只要成为陪嫁,她的处境就会从眼下的二等丫头,一跃成为翠溪那般的一等心腹!
哪怕为了掌握更多权力呢,她也得仔细谋划。
打定主意之后,金渔待安姐儿就更细心了。
上元节之后,康哥儿正式启蒙,徐白虹每天拿出一个时辰来教他读书习字。白天他去翰林院,康哥儿就自己做功课,有问题便去请教母亲。
因为夫妻俩去岁下半年就开始润物无声地教导,今天一首诗,明天几个字的,康哥儿并未觉得突兀,就是功课变多了,玩的时间少了,有点委屈。
即便如此,康哥儿也只是偷偷抹了两天眼泪,然后便委委屈屈地“认命”了。
康哥儿骤然忙碌起来,几乎没空陪妹妹玩了,一部分担子就顺势落到众丫头们身上。
如今金渔几乎可以独当一面,手底下可使唤的人变多,除非高敏亲口吩咐,轻易不用跑腿儿,正好协助照看安姐儿。
紫草私底下不止一次地笑,“若非你来得晚些,年纪又这样小,把你调去照顾安姐儿倒更合适。”
论照看孩子,她确实比不上金渔,下半年去姐儿那边多为震慑。
说这话的时候,金渔正用去岁剩下的麦秆沾了皂角水,吹泡泡逗安姐儿玩。
安姐儿到三月就周岁了,现在已颇能扶着东西走几步,就特别爱一手抓着家具,一手试探着去捉阳光下色彩斑斓的泡泡,“啊!泼泼,泼泼泼!”
金渔笑道:“姐儿真聪慧,就是泡泡,泡泡!”
安姐儿拍着巴掌笑,“泼泼!”
她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发出简单的音节,若在后世,只怕都会喊爸爸妈妈了,可爹娘、父亲母亲之类需要拐弯的音节有些难,她的舌头不听使唤,远不如喊“泡泡”来得像。
怕泡泡爆炸时迸溅到安姐儿眼睛里,金渔要么吹得特别高,要么看泡泡快破了,就用帕子兜一下,动作十分流畅。
原本高敏还有些担忧,见她如此细心,便也放开手。
实际上,高敏最近已经顾不上家里两个小的了:比春意来得更早的是会试!
年后京中的读书人激增,各色方言夹杂着官话此起彼伏,且多为中青年,正是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们。
会试共计三场,分别始于二月初九、十二和十五,初八提前一天进场,每场考三天,期间不得出场。
也就是说,考生们实际需要在号舍内待十天,十七日午后才会陆续收卷放人。
春寒料峭,二月中偶尔还飘雪,家里还通着地龙呢,号舍却四面透风,想想就遭罪。
去岁高颖刚来京城时,高敏满口都是“好生备考”“排名是最要紧的”“三年如何耽搁得起”,可随着考期临近,她的底线也不断降低,已经成了“能站着出来就好,你还年轻,下一科也来得及。”
毕竟是唯一的亲弟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次考不上还能等下次,可若真作践坏了身子,就彻底完了。
徐白虹听了,不免有些酸涩,“当年我下场时,也不见你这么着。”
高敏装没听见的。
相公能跟亲兄弟一样吗?
弟弟永远只会有她这么一个亲姐姐,相公却不只有一个枕边人!
若相公不能为妻子谋得前程,要来何用?
高颖头次会试,又年轻,很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瞧着颇轻松写意,还能反过来安慰姐姐。
倒是徐白虹的那两个兄弟,一个两次下场,一个一次下场,熟练之余,多少有点压力,毕竟屡试不中真的很打击人。
金渔等人便时常劝慰高敏,“夫人无需心焦,奴婢曾听人说,人的气韵会从文章里流露出来,舅爷这般气势,阅卷官们岂能看不出?必然高中的!”
语言虽然苍白,却也勉强安抚了高敏的焦虑。
她缓缓点头,“你们说的很有几分道理。”
金渔又道:“多思无益,徒增烦恼,夫人不如再替舅爷检查检查要带的东西?”
有事可做,高敏立刻来了精神,“你说得很是!”
不光高颖的,徐家那两位也由她一手操办,不偏不倚,都是一样的东西。
考场会统一发放炭火、被褥、蜡烛、三餐和文房四宝,一为体恤家贫的考生,免得他们用劣等笔墨污损卷面;二来也是怕夹带。
不过号舍到处漏风,前面还是敞开的,那点炭火根本不够取暖,每年都有大批考生被冻病。若遇着雨雪、阴天,砚台结冰亦不罕见,哪里还能答卷?
且会试三年一次,期间被褥几乎不会拿出来翻晒,味道和保暖性可想而知。
故而但凡有条件的考生,都会额外带一篓子炭,一件皮袄,一条皮褥子,白天能穿着答题,晚间也能铺盖睡觉。
除此之外,大多数人还会再带点粮食,乃至肉干。
朝廷虽到点放饭,可考场那么大,考生那么多,等送到手里时早凉透了,白花花的猪油凝结在上面,味道不好不说,也容易诱发病症。
且分量往往也很少,冷天答卷消耗极大,考生根本吃不饱。
所以考生们带炭,也有预备随时开火热菜、加餐的打算。
金渔对着单子核查物资,“都是一套备用的笔墨,一篓长装炭,另有五斤腌肉干,五斤白米,一斤菜干子,一小瓶江大夫亲自配的保心丹。徐家两位爷自己有惯用的皮袄,故而只备了褥子,舅爷两样都有,袄子是狐皮的,褥子是狼皮的,都是去年冬天新进的厚皮子,为方便检查,并没挂里子。”
腌肉干有油脂又有盐,混上菜干和白米,就能煮出一锅营养均衡的菜肉粥来,足够支撑到考试结束了。
蜡烛不透明,太容易夹带,是不让拿进考场的,只能好生分配考场发的那几支。
高敏细细看过,叹了口气,“真难为他们了。”
只怕这些人活到这么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进考场。
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恨不得穿衣洗脸都叫人伺候的,如今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小破屋子里,要对着几根蜡烛精打细算,竟还要亲自开火煮饭?!
若不提前演练,只怕光照顾自己就要忙得焦头烂额,如何能专心应试呢?
高敏碎碎念时,金渔忍不住向紫草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名次越高越好,这个我明白,可排名到底是别人定的,咱们说了也不算,既然下场,怎么保证一定不落到同进士呢?”
落榜还能再考,可一旦有了名次,就算定了终身了,可谓喜忧参半。
喜的是以后不必再受折磨,忧的却是同进士。
文人间早流传一句戏语,“同进士不是进士,如夫人不是夫人”,意在取笑同进士出身的文人:并非你才学过人,而是陛下怜悯你十年寒窗,故而胡乱找个由头敷衍罢了。
对那些苦苦挣扎了半辈子的人来说,同进士是终点,可是对高颖之流望族出身的人而言,无异于一生之耻。
紫草笑得狡黠,“山人自有妙计。”
大家子出来的读书人往往不缺见识,联系当今陛下和几位阁老们的政治主张,基本就能猜到考题的大方向和考官们的口味。再经过多年游学,与各地同行们的交流,就能大致估算自己的水平,然后决定是否要下场。
只要下场,必十拿九稳。
当然,这并非绝对,若果然超出预料,或突然遭遇意外发挥失常,很可能达不到想要的名次,那么他们就会果断选择弃考其中一门,直接让自己落榜,下一届重来。
金渔头一回听说这个,“还能这样?”
真是开眼了!
“虽说常有人这么干,却也不好任意胡来。”紫草道,“若过于明目张胆,却将陛下颜面置于何地?太过频繁也不行,会被记录在案,叫人觉得此人气运不佳,难堪大任,影响来日排名。”
所以最多用一两次,再多就不成了。
金渔点点头,“原来如此。”
可说到底,这个方法只适用于富贵人家,因为一旦落榜就要再等三年,寻常人家光供应读书就够累了,哪里拖得起!
一切不起眼的细碎环节中,都明晃晃闪烁着金光。
时间就这样在众人交织的忐忑和期待中飞速流逝:
二月初六,主考官一名,副考官三名,同考官十八名,提前进入贡院。
二月初八,高颖等考生入场。
二月初九,会试正式开始。
高敏的紧张达到巅峰,连带着金渔也开始疯狂祈祷:中中中,中啊!
作为唯一的亲姐弟,高颖的前途将直接影响高敏接下来的政治地位,而作为高敏的贴身丫头,金渔的荣辱只取决于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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