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嘴里无声无息骂了两句,转身进屋翻找,不多时,砸了个红包出来。
金渔本能伸手接了,捏捏,硬硬的。
这份量,足足一两!够她两个月的月钱了。
这个头没白磕!
有师父真好!
“不能白得你一声师父,”江大夫老神在在道,“如此就算扯平了。”
赶紧滚蛋,莫扰了老夫睡觉!
金渔有点感动。
对方肯无偿教自己本事,已算破例,如今还给压岁钱,说明他哪怕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半个弟子。
金渔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喊,“师父?”
一声一两银子呢!
还要?江大夫直接给她气笑了,一脸嫌弃地把人往外推,“去去去!”
有这闲心,也不学着去认药材,只管在这里琢磨鬼主意。
走走走,赶紧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渔随高敏去了好几家拜年,参加了数次宴会,大开眼界。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高敏和徐白虹往来的都是门第相当的人家,坐卧行止各有规矩,相处起来很是舒心。
金渔虽是仆人,到了主人家里也是客人,主子们说话时,她们几个丫头还会被请到茶房里休息、吃点心,半点不必操心。
更无需担心什么狗血文里常见的破坏、打脸场景,因为这个圈子里就没有蠢人。
伺候过高敏就知道了,任何一次宴会都蕴含着当家主母的无数心血,到场的说不定就有哪个要紧人物,容不得一丝差错!哪怕隔着世仇呢,明面上也要一团和气。
但凡谁出点幺蛾子,第一时间就会被扭送下去,回头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金渔还第一次去了康哥儿的姨姥姥,那位陈老夫人家。
她这才知道,陈老夫人的丈夫乃户部侍郎,官居正三品,实打实的肥差要职。
难怪连徐白虹都对她敬重有加,正三品京官啊!再往上可就是尚书了!
不过徐家也不差,听夏莲说,徐白虹的曾祖父曾出任两省总督,那可是正二品,绝对的封疆大吏!
高徐两家结合,是非常经典的门当户对。
陈老夫人一家人住着个五进的院子,中间几间起了两层的小楼,借了东明河的一条小支流修得各色假山流水,又旁边扩出去了五六个跨院,当真是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
如今陈老夫人的两个女儿皆已嫁人,长子在外做着知州,次子在刑部任职,比徐白虹大六岁。
老太爷乃探花出身,是几家姻亲中现任官员品级最高者,如今也才五十多,身体康健,耳聪目明,必然还有晋升的机会,当天但凡能扒拉上一点关系的,能来的都来了。
不过老爷子大多没见,只推说精力不济,叫管家出面打发了。
包括高颖和徐白虹的两个兄弟在内,仅剩八人,都是各家精英。
老太爷明白他们的意思,也很乐意同盟壮大,然政治资源有限,若太过分散,谁都上不去,所以留下的全是最亲近、最有机会的。
宴会结束后,他专门将即将下场的考生们召集到暖阁里教授了一回。
古人没部分现代人那么迂腐,暖阁就在隔壁,和女眷们说话的地方只隔着一道博古架墙,什么都动静都挡不住。
此乃有意为之:夫妻一体,官员们在明面上厮杀,命妇们亦需在暗处缠斗,五品以上者还能入宫赴宴,面见太后、皇帝、皇后,作用不可谓不大,任务不可谓不重。
若当真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便不配为主母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女眷们看似在品茶,实则一个个全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几步之外老爷子的教诲。
金渔作为高敏的丫头,也有幸立在她身后,接受了一次官场洗礼。
甚至因为高敏是背对花厅坐的,金渔听得比她还清楚!
老爷子早已看过众人的得意之作,今日又选了几个刁钻的问题考教,予以指正,最后甚至隐晦地提到阅卷官的事。
皇帝会亲自参与出题,但考生们真正的命运实则掌握在那些阅卷官的手中。
会试自不必说,考生成千上万,又要连考三场,足有考卷数万张!最终环节的殿试也有两三百人,殿试后三日就要出排名,皇帝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一一亲阅,只有被阅卷官们选出来的寥寥几份卷子才会被呈送到御案上。
一般是八到十二份,囊括三鼎甲和二甲前几名,剩下的,全由阅卷官做主。
所以切中他们的喜好很重要。
科举制度兴起以后,昔日的门阀世家等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但其遗留在地方上的影响仍不容小觑。
琢磨科举、把持官场,便是他们的一项独门秘技。
老爷子浑厚的声音从金渔身后传来,“朝中官员虽多,有资格做阅卷官的不过百余人,除去有族人下场需要避讳的,佐以陛下多年的用人习惯,所剩者,不过三五十人……”
纸张翻动声、窃窃低语声响起,不多时,伴着一股焚烧纸张的气味,屋子里重归宁静。
从未有过的切入点令旁听的金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仿佛被电流击中,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已不是圈重点那么简单。
老爷子说这些,不是叫考生讨好某位官员,因为不一定卷子落到谁手里,万一他对家看……
但绝对可以避开这些人的忌讳和不喜!
在如此的严阵以待、相互抱团之下,莫说庶人,就连寒门,想出头也是难如登天。
科举确实给了广大寒门和庶人逆天改命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也未免太过渺茫……
第54章 [54]考试:升官啦
从腊月到正月十五的一个半月内,金渔等人都在陪同高敏鬼打墙一样不断重复送礼、拜年、赴宴的流程。
其他丫头都是做惯了的,不觉得有什么,唯独金渔头一年上阵,得挨着认人,一时只觉眼花缭乱。
这年月,连本家带旁支,连正妻带小妾,哪个大点的家族没有几十、上百口人?又是过年,平时见不到的也会想法子聚一聚,光凭送一次礼或赴一次宴会,根本记不住!
紫草的态度很强硬,“记不住也得想法子,否则来日见了分不出,倘或喊错了,多么失礼!”
没奈何,金渔开始记笔记。
她特意托老五去文房店买了最大开的纸,结合日常礼单,给每家都画了个人物关系网。
各家哪一年来京城的,日常住处,主要家族成员的年龄、生辰、样貌、喜好等等,凡是高敏提过的、金渔自己见过的,甭管用得着用不着,统统记录在案。
她的毛笔字火候不够,又大又歪,一张纸盛不下几个,便弃而换炭条,果然小而齐。
每家一张,空出一个边来装订成册,查阅的时候拉开就是,非常方便。
短短四十五天下来,金渔就收获了厚厚的两大本。
这两本基本囊括了高徐两家近几年的所有交际圈,来日无论她继续跟着高敏还是随安姐儿一起出嫁,都很实用。
是的,金渔已经在考虑将来了。
原本她觉得自己还小,只顾埋头上进,可沈夫人突如其来的保媒让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已经七岁,照这个时代的惯例,十四五岁就要开始议亲,最迟十六岁就要定下来。
订吉日、走六礼,即便再慢,顶了天不过一两年。
十六岁……满打满算,她只有不到九年了!
嫁人?
以她的身份,最多不过嫁个家生子,来日再生几个小奴才……
不然就是日后给康哥儿做妾,如现在的翠清姨娘一样,终日窝在逼仄的高墙内,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维护与当家主母的关系……
金渔完全接受不了。
孟有田的事让她看到了希望,她想脱籍!
当过公民的人,怎么可能接受一辈子失去自由!
可前提是主子对她的感情足够深,深到可以设身处地的为她的将来打算。
否则就是不识抬举,即便强行出去,也等于跟主子们撕破脸,来日沾不到光不说,还有可能被使绊子、穿小鞋,不如不出去。
便如当初的徐白虹,不就是想让孟有田来日能风风光光地做个老太爷,子孙后代可以科举,所以才主动给他消除奴籍的么?
高敏会待我这样好吗?
金渔心里没底。
她毕竟是后来的,前面横着翠溪一个一等的,紫草、白霜和青鸢三个二等的,又有一干陪房管事,哪个不是陪了高敏十多、二十年,哪个不比她情分深?
这些人都没想着消籍呢,金渔若贸然开口,难免显得不识抬举!
且白霜等人比金渔大不了多少,除非意外事故,不然到死都会压她一头。
金渔等不了那么久。
好在还有一个安姐儿。
金渔见证了安姐儿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最妙的是,安姐儿也很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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