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这是什么东西???”
“日鸦妖魔。”羿凝重地仰着头,他试图拿弓,同时射出九箭的手臂却微微抽搐,“日之影,火之精。我听说,一只日鸦诞生,就会海沸河干,寸草不生。”
但现在足足多了九只。
唳——!
过于明亮的光芒笼罩天地,不远处河流绕过的高山山顶,突然惊起一只青黑的大鸟,翅膀展开就能遮住整个山顶。
它拍打翅膀逃离山顶,狂风从山顶吹到山下,吹得林远都有些站不稳。
风中卷起的枯叶稻草无火自燃,大鸟背上的羽毛隐约也冒着烟。
林远好像知道九婴为什么跑路,为什么又比异兽笨重那么多了。
连妖魔,都会被烤伤,都不得不躲避妖魔带来的这样酷烈的世界。
大鸟越飞越低,远离天空,掠过河畔,忌惮似的,猛然拉升改变方向。
“它要去部落!”
林远反应过来,抱起最小的蛇头,扔铅球一样扔飞。
距离够近,目标够大,完美符合菜鸟射手目标。走你!
唳!
大鸟翅膀被砸中,发出尖锐鸣叫。
叫声中,一支白箭凌空飞来,洞穿头颅。
大鸟直挺挺地从天上砸落,砸在河畔,震起重重烟尘。
掉下来才能看到,背上的羽毛已经烧起来了,被湿漉漉河泥一浸,却没有熄灭,反而烤得河泥干裂。
直到大鸟身躯化成污血,燃烧才终于停止。
羿按了按手臂,抽出钉在鸟头上的箭矢,露出淡淡笑意,“我还没教你射箭,你倒先射了个会飞的。比我学射时厉害。”
赶在他去收其他箭之前,林远已经快步跑过去。
有丝线拉着就是方便,几根箭很快收回,一起放在羿眼前。
日鸦在升起时还能隐约看出鸟形,太阳越升越高,林远都无法确认,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太阳了。
走回部落的路上,滩涂越来越干,从湿润的深褐变成了泛白的土黄,裂开细细的缝隙。
蒸腾的水汽熏得人头晕目眩,蒸桑拿一样。还没湿多久,裹着的草叶皮毛就被烤干,干巴巴硬邦邦黏在身上,又热又硌。
好热,好热,空气都变得灼烫,林远眼睛干涩,嗓子好像快要冒烟了。
成功吃掉河水里藏着的天材地宝,小草刚长出几簇叶片。但还没精神多久,就被晒得蔫答答贴着林远,缩在身体阴影里,试图躲避烈日。
他们在半路遇到了出来寻找羿的队伍,经验丰富的部落老人被几个狩猎的青年背着,看到羿,眼睛都亮了。
老人惊讶地看了眼林远,但顾不上问她怎么跟上羿的,急急开口说起部落情况,“羿首领!太阳突然变多,种的粮食都被烤得要活不下去了。妖魔恐怕会越来越多,部落准备迁去北方,迁去有遮阴的山里……”
“不用。”羿打断,“不是太阳,是日鸦妖魔。”
老人一愣,恍然大悟,“日鸦……日鸦,是传说的那种妖魔!首领,神明赐予的弓箭,能射杀它们吗?”
羿微微顿了一下,点头,“可以。但日鸦现在太高,太远了。”
“那我们一起上山。那座山,一定足够高!”老人斩钉截铁道。
本就即将迁徙的部落,全员出发,和羿一起前往大风鸟落下的高山。
没人爬上过这座山,只有山脚有些采摘痕迹,往上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
遇草割草,遇灌木砍灌木,猛兽妖魔层出不穷,射手们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羿交给了林远一根白色的箭,以应对妖魔袭击。
下到小不点逢,上到部落老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只是压力当头,没人有空询问她什么时候得到了羿的认可。
起初山上还有树荫遮挡,越往上越热。
猛兽开始消失,树开始枯黄,连土地山石都开始干裂。
从山上往下看,大片大片平原只剩焦黄。
看不到河水了,也看不到绿色了,偶尔有黑烟升起,大约是某处干草被烈日点燃。
力量不足的部落人,已经落在了后面,只有还有力气的人在努力往前走。再后来,有人被烤晕倒下,有人被猛兽、妖魔咬伤,能够跟上的人越来越少。
这个白天好像格外漫长,林远不确定自己走了多久,但夜晚始终没有来。
她仰头看着高悬的十轮太阳,它们在头顶正上方,已经停了很久。
它们大概不会落下了。
或许,真正的太阳在这里已经被日鸦取代。或许,日鸦也有制造幻觉的能力。
过去历史回响里,妖魔和妖魔带来的危险在战斗后就会结束。
这一次,天地都为之改变,想要战斗,都难以靠近。
林远能做的,只是继续开辟道路。
送羿走得更高一些,让羿在和日鸦战斗前,少出几次手多休息休息。
呼!
干枯的大树原地自燃,小草蔫蔫地拦了一下,林远才没原地栽进火场。
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山上攀爬的只剩她和羿了。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山顶被炽热阳光照亮,太多光和热中,只剩烤干的山石,燃成黑灰的植物,和灼烧得空气都变得扭曲的高温。
距离山顶还有大概几十米,但几十米距离,仿佛天堑。
“我……还能走……”身后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林远挣扎着试图往前,挤出干哑的声音。
“足够了。”登山路上几乎没有出箭的羿,抽走林远手中的箭矢。
他掌心刚愈合不久的血痂冰凉粗糙,伤痕一层叠着一层,变成厚厚老茧,变得有力而宽大。
“部落的阿婆,问我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总是不停地出发。”羿低头,林远在他黑色眼睛里,看到烤得嘴唇起皮、脸色焦黄狼狈的自己。
林远几乎没力气爬起来了,羿扶着她站好,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看到跟随我的人死去,不想辜负神明的赐予……我不知道能不能射到日鸦,神明,部落,你,相信我可以,送我走到了这里。”
羿越过她,走向燃烧中的山顶,一步一步走进火焰。
火焰烧尽了他的衣服,烧尽了他的头发,羿完全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人。
噼里啪啦火焰里,林远仿佛听到有人在哀哭。
“神啊,请保佑羿。”
“首领一定能赢吧。”
“羿”“羿”“羿”。
高兴欢呼的是他的名字,绝望祈求的也是他的名字。
火人只是抬手,举弓,张如日升。
彤弓之上,白玉般的箭矢在炙烤中泛着淡淡光芒。
箭如流星冲霄,违反一切常识,从大地升起,贯穿天空。
嘎——!
凄厉的鸟叫响彻天地,一轮太阳刹那熄灭,山顶炙烤的火势陡然一顿。
箭矢射出的箭道留下深深白色痕迹,在天空中久久不散,炽烈阳光都无法掩盖它的光芒。
唯有金红色的火球轰然坠落,坠落中气流吹拂,显出真正的模样:一只被小小白色箭矢射穿脖颈的黑鸦。
几秒后,像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另外九轮太阳动了。
一团团火雨陨石从太阳光中落下,疯狂坠向高山山顶。
人站在天空下如此渺小。
火雨宛如末日灾难到来,燃烧着的人影没有犹豫,再次张弓。
火势减弱,快被烤成人干的林远,终于喘过了一口气,挤出一些力气。
她抡圆胳膊,第一个扔出小草,“去前面防御!”
林远拿起部落留给她的重弓,回忆一路上羿的指点,瞄准四面八方落下的陨石。
砰砰砰!
重弓重箭,砸在数百倍大的陨石火球上,在燃尽前,只稍稍让它偏斜了一点。
但林远压根就不指望能射碎陨石——拜托,又不是舰队狙击炮,怎么可能做到啊。
砸向山顶的陨石纷纷偏斜。
争取出的缝隙中,雪白箭光连发,越过火雨,接二连三贯穿一个个太阳。
人的射艺承载着神明的力量,站在了妖魔之前。
大地不能束缚它,狂风陨石不能阻碍它。
一箭,日落。
坠落的太阳像一个个小行星撞击落下,本该让人感到惊悚恐怖,林远却止不住地想笑。
终于,终于不那么热了!羿做到了!
她不停不休地拉弓射箭,直到手变僵了,直到眼睛也花了。
混沌的视野里,坠落的影子终于消失,天空只剩一个光点。
结束了?
最后一道长虹冲天而起,尖锐鸟鸣声中,又一只鸟影变成火球坠落。
寒风中,林远看到蒙蒙亮的地平线上,刚刚升起一轮太阳。
明亮,温暖。
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太阳。
一只熟悉的手拉住她,伤痕累累,依然有力。
“你不属于我的部落。”有人笃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