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独自待在简易的板房休息室里,把最后几颗香蕉酥吃完,倚在沙发上思考怎么说服蒋幸河。
目前来看,蒋幸河继续上学,是很多事的最优解。
但蒋幸河本人不愿意。
余庆闭上眼睛,耳边突然传来吵嚷的轰鸣声。
比赛开始了。
嘈杂的环境不利于思考,尤其不利于不擅长思考的人的思考。余庆果断起身,舍弃了板房里的空调,去了比赛现场。
选手们已经冲上崎岖的山路,远远可以看到车灯闪烁,还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
观众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激动地讨论谁会是第一个冲线,蒋幸河的名字时不时就钻进余庆耳朵里。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阴魂不散?
余庆抖了一下,去旁边补给站拿了把塑料扇子,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她的位置相对偏僻,被蒋幸河抢走抚养权的朋友们只顾着盯排名,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
余庆乐得清闲,慢悠悠地打着扇子。
夜已经深了,燥热的空气总算多了一分凉意,余庆靠在塑料椅子上,眼皮渐重。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轰隆隆的发动机声突然逼近,接着是爆发的欢呼声。
余庆惊醒,恰好看到一群疯掉的摩托车朝着这边驶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辆黑红配色的车,越过出发门时,骑手略微俯身,流利的身形几乎要与摩托车融为一体。
他呼啸而过,即便隔着头盔,隔着人群,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余庆也知道他看了自己一眼。
好吵啊,好讨厌。
余庆睡意全消,干脆走到最前面看比赛。
这种场地赛,出发点即终点,谁先绕够三圈,谁就赢了。
余庆双手搭在防护栏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第二圈结束时,蒋幸河仍然领先。
第三圈时,蒋幸河还是第一。
看起来胜负已定,余庆转身离开,打算去休息室等他。
刚走出两米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惊呼,她下意识回头,恰好看到一左一右两辆车,朝着蒋幸河挤去,第三辆车趁机冲刺。
急速行驶的摩托车,连轮胎都在颤抖,一点摩擦都能让看似无坚不摧的车身分崩离析。
作为高危机动运动,车如果毁了,人的生存率又有多高?
余庆倏然睁大眼睛,下一秒就看到蒋幸河的车抖了抖。
似乎要摔车了。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蒋幸河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加大油门,直接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了出去,车身在半空旋转,重新落地时,转出残影的轮胎将地面磨出一道深沟,飞扬的尘土仿佛漫天迷雾。
蒋幸河在尘土里、在欢呼声中、在对手灰溜溜的身影前抬腿下车,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浸湿却依旧意气风发的脸。
“蒋幸河!蒋幸河!蒋幸河!”
“幸哥牛逼!!!”
“幸哥万岁!!!”
万众瞩目中,蒋幸河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汗,示意韩扬去接工作人员递来的奖杯,自己则是单手抱着头盔,朝余庆走去。
余庆定定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蒋幸河,脑海里全是他刚才差点摔车的画面,以及这些年他玩过的极限运动,和每一个危险瞬间。
然后她就突然明白,他这个人,跟爸妈和好没用,继续上学没用,按照上辈子的命运轨迹、在他出事那天把他关在家里也没用。
他总是这样,看似平和、稳定,实际上冲动,无畏,激烈,义无反顾,崇尚危险却不敬畏危险。
他不是只有那一天有死亡的风险,他是每一天都有死亡的风险。
除非他彻底改变。
而对于一个所有观念都已定型的成年人来说,改变的前提,是打碎,是驯服,是听从,是心甘情愿。
余庆看着越来越近的蒋幸河,轻慢而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蒋幸河停步,将自己的头盔罩在她脑袋上,她与世界之间立刻多了一层屏障。
“吓傻了?”他笑得肆意,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才有的‘端’。
蒋幸河刚才出了不少汗,头盔里有些潮湿,但没有汗味,反而有一点薄荷海盐的味道。
余庆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笑一声。
蒋幸河脸上的愉悦渐渐消失,一股寒意默默爬上后背。
第11章
蒋幸河和余庆回休息室了。
韩扬一边交接赛后事项,一边频繁看表,终于在十分钟后忍不住往休息室走。
韩娜突然冒出来,拦住他:“干啥去?”
“救驾。”韩扬大义凛然。
韩娜翻了个白眼:“别去。”
“为什么!”韩扬的声音倏然抬高,“我兄弟现在需要我!”
韩娜:“……”
有时候真的很想打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分抚养权这事儿,所有人都当成一场闹剧,表面配合,私底下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
就连余庆最好的朋友时菲,除了在吵架的时候,会叉着腰和余庆并肩战斗,其他时间也能跟蒋幸河好好说话。
韩扬倒好,一边怕被余庆找麻烦,一边坚决捍卫蒋幸河,不仅公开站队,私下也能不跟余庆联系就不跟余庆联系,相当有‘边界感’。
估计全世界对这场绝交闹剧最认真的,除了余庆,就只有他了。
哦不对,余庆今天都主动来找蒋幸河了……所以现在全世界对这场绝交闹剧最认真的,只有他了。
“我看他们相处得挺好,也没吵架,你还是别去掺和了。”韩娜劝道。
韩扬:“哪不错了,你是不是忘记他们已经绝交了?”
韩娜:“……绝交也可以和好啊。”
“不可能,”韩扬面露笃定,“幸河答应过我,和好的话会提前一周告诉我,他到现在都没说,那就是没和好。”
韩娜深吸一口气。
这要是别人,她绝对不会多管闲事,可这人是自己亲堂哥,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混到里外不是人的地步吧。
“不管他们有没有和好,你都不准去,”她下了死命令,看韩扬还不服气,又加一句,“非要去的话,先扪心自问,如果庆庆姐要杀你,幸哥会不会在旁边递刀。”
韩扬一愣,下意识反驳:“当然不会,他们还在绝交呢……”
声音越来越小。
韩娜冷笑。
韩扬清了清嗓子,有底气了:“不绝交也不会,我们可是最遵纪守法的一批富二代!”
韩娜不再跟他废话,扭头就走。
韩扬一个人纠结半天,放弃救驾了。
休息室里,蒋幸河已经换回正常的衣服。
惊险赢下比赛的刺激感还没完全褪去,他看似淡定,实则每一个细胞都在沸腾。
“我载你出去溜一圈?”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缓解这股沸腾。
余庆看了他一眼:“不要,我怕死。”
蒋幸河一听,就知道她还在介意他刚才加速的事,笑了一声道:“放心,载你的话时速不会超过40。”
余庆冷嗤。
蒋幸河心情好,不想跟她阴阳怪气,只一味地邀请她出去溜圈。
余庆被他烦得眉头直皱,想了想后说:“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蒋幸河立刻照做。
余庆也不磨叽:“走。”
蒋幸河笑了一声,跟她走了。
赛事已经结束,大多数人都离场了,迟迟没走的那些三五成群,商量着要去哪喝酒。
蒋幸河一出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热情地朝他挥舞手臂。
蒋幸河淡定回应,像被聚光灯照亮的巨星。
装货。
余庆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幸哥,女朋友啊?!”有不熟悉余庆的人高声问。
蒋幸河回头看了余庆一眼,余庆眉头轻挑,想看他怎么说。
蒋幸河重新看向那人:“不是,祖宗。”
不是女朋友,是祖宗。
余庆在脑子里把他的话自动补全,然后暗骂一句有病。
有病的蒋幸河把自己平时骑的车推出来,从尾箱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小马宝莉头盔。
余庆戴上:“新买的?”
蒋幸河:“赠品。”
余庆:“?”
“买这个,”蒋幸河敲敲自己的新头盔,又冲她脑袋上的抬了抬下巴,“送这个。”
余庆对各类运动都不感兴趣,平时连健身房都不去,更不知道这类运动产品是怎么销售的。
听他这么说,她点了点头:“那还挺划算,就是赠品有点幼稚。”
蒋幸河无声扬了扬唇角,抬手拍了拍后座。
余庆斜了他一眼,爬上去坐好。
蒋幸河也上车了,戴上头盔之前问她想去哪里。
余庆也不知道去哪里,正思考时,蒋幸河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蒋幸运’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