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生日前一个月,妈妈去世了。
不到半年的时间,余锋就娶了新的女人,那个女人还带来了自己的女儿,只比她小一岁的沈初言。
她无法接受,她大吵大闹,她歇斯底里,但她的亲生父亲,和两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却无动于衷。
仿佛只有她还记得那个去世不到半年的女人,只有她沉浸在失去妈妈的痛苦里走不出来。
她拼了命想把那对母女赶出去,为此做过很多过分的事。
倒掉那个女人给她做的早餐,剪坏大哥送给沈初言的书包,大冬天拒绝沈初言和自己坐一辆车,让她在雪地里走了快半个小时。
但没有用。
她们仍然住在她的家里,睡妈妈睡过的主卧,用妈妈用过的厨房,一点一点用自己的身影,清除妈妈本就不多的痕迹。
她闹得越来越厉害,把所有人都闹烦了,余锋动不动就出差,余卓余越选择住校,那对母女也躲着她。
人人避她如蛇蝎,任由她折腾,直到一年后,那个女人意外离世。
沈初言成了孤女。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余家人开始怜悯这个孤女,然后发现沈初言聪明、温顺、善良,成绩也好,比她强出一万倍。
他们彻底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她也彻底孤立无援。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最依赖的邻家哥哥周停林,似乎也开始关注沈初言。
她太愤怒,也太害怕失去,所以伪造了重度心理疾病的病历,道德绑架周停林成为自己的未婚夫,让他无法再理所当然地关心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生,尤其是沈初言。
在做这件事之前,她先把想法告诉了蒋幸河。
一向纵容她的蒋幸河突然发火,说她太偏执、太贪心,总是什么都想要,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但彼时的她已经听不进这些,坚决执行了自己的计划,也因此和蒋幸河彻底闹掰。
再再后来,伪造病历的事被发现,周停林对她失望了,婚约取消,余锋也终于忍无可忍,将她赶出家门。
离开家那天,一个陌生号码给她发来消息,问她现在高兴了没。
她一秒猜出对方是谁,反问他最近外卖送得顺利吗,要不要给她送点吃的,她可以给双倍跑腿费。
手机静了几秒,来了新的消息:给狗送也不给你送。
她冷着脸把陌生号码拉黑。
当天晚上,她就收到了蒋幸河去世的消息。
之后那段时间,她谢绝了所有人的关心,独自一人生活,直到那天晚上她在热晚饭时不小心睡着,没注意到正在泄露的燃气。
她短短的一生,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
汽车鸣笛声突然响起,余庆颤了一下,迟缓地睁开眼睛。
世界重新进入她的视线,她静静看着天空,云朵,柏油路,还有……蒋幸河。
他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用一个极为费劲的动作俯视她,那张英俊的脸直晃晃地伸到她眼前。
脸上挂着她熟悉的嘲讽。
蒋幸河。
和她在同一个医院、同一天出生、还因为双方妈妈关系太好差点被塞进同一个保温箱、最后被医生严肃制止的青梅竹马。
她的朋友,她三岁之前的阿贝贝,三岁之后招猫逗狗的最佳拍档,好的时候天下第一好、坏的时候恨不得掐死对方却还要一起回家吃饭的异父异母亲姐弟。
她在还不认识自己时,就已经认识的家伙。
就因为她非要和周停林订婚,走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大概是闹得太难看,他死了之后,从不肯出现在她的梦里。
这是第一次。
余庆还穿着昨晚那条裙子,此刻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
眼前的蒋幸河也没换衣服,但可能是因为站着的缘故,看起来要比她好一点。
见她盯着自己看,蒋幸河眉头微扬,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他即将开启毒舌模式的前摇。
余庆并不在意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语言,但很烦他这个表情。
进入青春期以后,蒋幸河好像忽然发现自己长得还不错,跟人相处时,总是下意识地端着,表情也时刻管理,一副高贵优雅情绪稳定的大少爷做派。
很唬人,但只能唬外人。
余庆每次看到,只觉得他太装逼。
今天也不例外。
她看了他好久好久,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在他沉默的注视里,说出相当刻薄的两个字:“死、鬼。”
蒋幸河正准备嘲讽她坐在路边像没人要的流浪猫,听到这两个字后噎了一下,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看着他越来越不对劲的神情,余庆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
是的,她已经醒了,没有在做梦,眼前人也不是故意来梦里吓她的死鬼。
所以鉴于这一秒的蒋幸河是活的,‘死鬼’不再是客观描述,而是成了约定俗成中暗含某种意味的称呼。
这就很有意思了。
余庆有点丢脸,但她故作镇定,不太情愿地朝活人蒋幸河伸出手。
“拉我起来。”
蒋幸河的视线落在她的指尖,眼底透着几分审视。
余庆一脸淡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在她短暂的二十余年人生里,刨去彻底绝交的那段时间,平均下来每个月至少要和蒋幸河闹掰三次,日积月累下形成一个庞大的数字。
蒋幸河虽然总是让着她,但从不肯主动让着她。
蒋幸河只会在惹毛她之后,才想起亡羊补牢。
蒋幸河完全没有绅士风度。
但这样的蒋幸河,也一直都是最先求和的那一个,反而她这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很少会妥协。
但凡妥协,蒋幸河不管多气,都会立刻跟她和好,否则就会看到一头完全狂化的史前巨鳄(蒋幸河自己说的)。
所以哪怕上辈子到死都没和解,余庆仍然认为,自己主动伸手了,蒋幸河就该顺势道歉,并感激她的不计前嫌。
但蒋幸河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盯着她的手看了半天,确定她是真的要自己拉她起来,而不是他一伸手就会立刻缩回去、并用嘲讽的嘴脸说‘骗你的’后……
他发自内心地疑惑:“余庆,你是不是有病?”
晖城的夏天燥热与黏腻并存,太阳才刚刚升起,蒋幸河笔挺的鼻尖上,就已经出现汗意。
看在他上辈子比自己命短的份上,余庆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还好心提醒:“我,余庆。”
蒋幸河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大小姐纡尊降贵,他就得感恩戴德?
都绝交半年了,她不会以为像这样随便伸伸手,他就会像狗一样舔上来吧?
余庆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但蒋幸河不肯配合。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有顺着台阶下来的意思。
嗷哟,真是好有骨气呢。
一向敏感要强的余庆,并没有因为蒋幸河的不配合变成狂化巨鳄。
她只是缩回手,抱着膝盖刻薄道:“小心眼,活该死得早。”
蒋幸河:“?”
第3章
在余庆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直到唱着铃儿响叮当的垃圾车打破沉默,蒋幸河才缓缓开口:“余庆,几天没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之前吵得最凶的时候,也只是咒他吃火锅没有油碟,这次只是没拉她起来,竟然直接咒他死?
余庆懒得辩解。
蒋幸河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么恶毒,是因为不幸福吗?”
余庆还是不想搭理他。
蒋幸河偏不放过她:“你都跟最爱的停林哥哥订婚了,为什么还是不幸福?”
被接二连三地逼问,余庆有点烦了:“你有完没完。”
蒋幸河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喂。”余庆叫他。
蒋幸河装没听见。
“蒋幸河!”余庆有点生气了。
蒋幸河还是不理她,径直朝着自己的摩托车走去。
余庆见他真的要走,急了。
她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结果因为起身太快,一时失去了平衡,及时扶了把旁边的树才没摔倒。
等她勉强站稳时,蒋幸河已经回到她面前,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大/麻烦。
余庆的下巴扬起高傲的弧度,和他僵持。
空气升温,即便她站在树荫下,脸颊也热得渐渐泛红。
最后还是蒋幸河先开口:“叫我干什么?”
余庆漂亮的眼珠子动了动,有一堆话想说,又觉得说出来会被他当成疯子。
她想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最近有没有惹我干爸干妈生气?”
她口中的干爸干妈,是蒋幸河的父母蒋重和李怀秋。
早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她就认了干亲,本来蒋幸河也要认她爸妈为干亲的,但由于她干妈和余锋非常不对付,这件事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