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宫人看不下去,悄悄劝周蕴慈把殿下的颜料换成对的颜色,周蕴慈却把那人赶跑了。
有一日,谢如珏磨着墨,忽然问:“母后,牡丹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周蕴慈替他理纸,头也不抬:“红的。”
“哪一种红?”
周蕴慈理纸的手停了很久,而后笑道:“就是你画的那种。”
“画得很好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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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时,雪又下大了。
再见到谢知珩,是天完全黑透的时候。
殿前的灯一盏盏点起来,雪片子扑在灯笼上,化出一个个湿印。
黎清禾站在廊下等,等到鞋底都冻透了,甬道尽头才出现那个人影。
他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走得比平日慢,进了廊下,先看她一眼,才抬手掸肩上的雪。
黎清禾朝他伸出手,他的指尖是冰的。
她只碰了一下就皱起眉,转身回屋,把早上那只手炉从被窝里拎出来,塞进他手里:“怎么凉成这样。”
“让娘子担心了。无妨,只是夜里风大。”
他把她的手连着手炉一起拢进掌心,在炭盆边坐下,而后很久没有说话。
黎清禾不催,只倒了盏温水推过去,而后挨着他坐下,试了试水温后推到他手边。
水一盏盏浅下去,他的目光却一直搁在炭盆里那点火苗上,很久很久。
“娘子。”他忽然开口。
“我如今,什么都有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黎清禾点点头:“嗯。”
“可我还是觉得冷。”
黎清禾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想了想,把手炉往他怀里推了推,自己两只手一起覆上去,用力焐着。
他的手背很凉,反手就把她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得她指骨发疼。
“那我给你暖着。”
“暖多久?”
“暖到你热为止。”
炭盆里哔剥响了一声,他低低地笑了,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两只手把她的手连着手炉整个裹住,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晚睡下,他非要握着她的手:“娘子不许松手,你松手,为夫就睡不着了。”
于是黎清禾一夜没敢翻身。
翌日天光大亮,窗外雪停了,天青得干净,而她被他攥着的那只手连带着胳膊都麻了。
谢知珩坐在床沿替她揉,从肩头揉到腕子,一下一下,揉得很耐心。
“黎家的事,”他斟酌着开口,“你想怎么办?”
“按律办。”黎清禾答得不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抄家那日,派个人盯着柳姨娘的院子。她屋里没多少东西,别叫旁人混水摸了手脚。”
“好。”
窗外雪停了,她靠在床头,望着宫墙根那一溜地出神——她前日刨出的那道白印子,被新雪埋了一半。
“开春,土就化了。”她望着那道印子说。
“嗯。”谢知珩应得寻常,手上的力道依旧不轻不重,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耐心地揉开,“化透了,想种什么,都依娘子。”
“那可说定了。”黎清禾把最后一点困意笑没了,“我要种的可多了,到时候恐怕你少不得要后悔。”
“不悔。”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 似乎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里,宫墙根的冻土刚化开一指深, 礼部就上了头一道折子,请行册后大典。
黎清禾没顾得上看那道折子。
她天不亮就翻窗出了西偏殿,拎着两只木匣、一把小锄,赶去城外皇庄看化冻。
春杏抱着斗篷追出来,一路追到庄口,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礼部尚书还在宫里候着呢!”
“那就让他候着呗, 左右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黎清禾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土粒从指缝簌簌往下漏,“你瞧, 土都化透了, 再晒三日, 就能下种了。”
礼部的折子一连上了三道。先说中宫虚悬于情理不合,后来则是论何为母仪天下,第三道把话说得很重——国不可一日无后。
第四日早朝散后,谢知珩亲自来了皇庄。
他没带上繁复的仪仗,一个人沿着田埂走进来,在田头站定后, 看她把一垄一垄的土翻起来、耙细, 一直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蹲到她身边。
“娘子这是在忙什么?”
“晒土呢。”黎清禾手上的功夫也没停下,“春天的日头金贵, 晒过的土才好养苗呢。”
“礼部那三道折子,娘子可曾听说”
“行大典总要挑日子罢?”黎清禾终于抬起头,问得很认真, “能不能延到春耕以后?春耕是一年种植最要紧的关口,宫里一折腾,土地可就耽搁了。”
谢知珩笑了,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去耳后:“好,自然都依娘子。”
第二日,礼部的差事就换了——陛下旨意,宫中典仪一概从简,省下来的银钱,尽数拨去十三州采买薯种。
听说礼部尚书捧着那道旨意愣了半晌,末了整了整衣冠,忽而朝皇庄的方向作了一揖。
可惜封后大典再怎么说从简,依然是浩荡的一场差事,待熬过去,黎清禾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简直比连锄三日的地还累。
谁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后宫这档子事,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朝堂上那场热闹,黎清禾是听春杏学舌才知道的。
起头是几位老臣联名上表:陛下登基将近一年,却无一二子嗣,于国本有碍,请广选淑媛,以充后宫。
陛下答得温和:连年兵事方歇,国库未丰,朕不忍为一人之私而兴土木、办大选。
这话自然无可辩驳,可老臣们嘴上称是,心里却不依,转天又抬出祖制,只道天子当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周礼俱在,废不得。
这一回,御座上的人只回了一句话:“朕只需要皇后一个。”
这句话当日就传遍了六宫。
连浣衣局的小宫女都捶着衣裳学舌,学一遍,红一遍脸。
于是有了这第三场。
这第三场是御史台一位姓崔的老御史,写了封字字泣血、言辞恳切的折子,话里话外都要求当今圣上广开大选,甚至把自家年方十四的小女儿也写进了折子,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得很,只道愿以身作则、入宫侍奉。
折子递上去,陛下不肯接。于是这老御史便跪到殿外,谁劝都不起。
跪到第三个时辰时,礼部的官员坐不住了,进来劝,劝不动;太医院的医官提着药箱候在殿外,不敢上前。
有年轻的官员私下嘀咕,说老人家跪成这样,陛下总得赐个座、赏句话罢。
陛下没有再拒,接下折子,只说次日朝会便有答复。
次日,他让赵莽当殿念了一样东西。
那皇城司的存档:崔家这十年添置的田产,加了三回的佃租,两桩悬而未决的讼案,还有崔家姑爷前年纵马踏死的那户佃户——姓什么,家里还剩几口人,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满殿鸦雀无声。
崔老御史从殿门外爬进来,瘫在丹墀底下,官帽滚出去老远。
“准他告老。”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田产加租的事,着有司按律查办。”
自那日起,朝堂上再没人敢提选妃二字。
春杏讲得眉飞色舞,黎清禾坐在苗圃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被马踏死的佃户,家里还剩几口人?”
“啊?”
她拿小铲往营养钵里下种,一钵一粒,“那个佃户的情况,回头让阿七去问一问。地要是叫崔家收走了,想法子还回去;还不回去,按市价折成银子抚恤。”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把劝的话咽了回去,跑去传话了。
后来这事奏到御前,陛下听完后只吩咐了一句:“抚恤的银子,从内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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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朝,銮驾没有回宫。出西华门,一路向北,停在上林苑门口。
宫里人早都习惯了。
登基这三年,陛下下朝头一件事,从来就是出城来上林苑。
要找陛下,别去后宫,也别去御书房,来田里,一找一个准。
三月的新秧刚下了头一拨。
黎清禾挽着裤脚站在本田里,一垄一垄数分蘖,听见苑门口的动静,她头也不抬,扬声道:“回来了?先别过来,东边这垄要数乱了!”
那人便当真立在田埂上没动,负着手,看她把一垄秧苗从头数到尾。
上林苑划给她,是前年春天的事。
那日他领她出城,只说带她看样东西。
苑门推开,荒草齐腰,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草浪翻涌,把一座年久失修的皇家苑囿,吹得像一片没人要的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