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入了这皇宫,对上谢知珩, 春杏多少变得更加小心, 即使谢知珩说过照旧即可,她却一点规矩礼数都不肯落。
他先低头看了看她刨出的那道印子,又看了看她冻红的鼻尖, 而后一双温暖的手掌就覆了上来:
“冻土三尺,娘子莫受了凉。”他说,“娘子是打算种什么?”
“还没想好呢, 这得看土质如何。”黎清禾仰起脸,神色如常:“你怎么来了?今日有大朝呢。”
“来接娘子,看一场收尾。”谢知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递到她面前。
“京中皇庄三处,连田带庄共八千亩,今日一并过户,入娘子名下。”
黎清禾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来翻,翻开第一页,问的却是:“皇庄的地,是黑垆土还是黄垆土?”
谢知珩笑出了声,廊下侍立的宫人齐刷刷低头——自打新君登基,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见皇帝笑出声。
“黑垆土。”他答得郑重,“为夫好好研究过,这儿的土层厚,掺沙便稻麦两宜。”
黎清禾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黑垆土好哇,看来她的杂交水稻可以继续挪到这里研究了!
“随为夫来。”谢知珩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掉膝头的雪,“今日殿上还有一仗要打,为夫想请娘子亲眼看着它收尾。”
“我能上金殿?”黎清禾顿时有点疑惑。
虽说她于大周的礼数不甚熟悉,可到底有点历史常识和原主的记忆在,她亲自去朝堂围观亲王如何受审……怎么想这都是很出格的行为。
“礼官们吵了一早上,说礼无前例。”他笑了一下,只是握着她的手往里走,“为夫便明白地告诉他们,若无前例,便从今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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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烧着地龙,暖得熏人。
黎清禾的位置设在御座东侧,一道屏风隔绝了视线与议论,身前还备好了一盏热茶。
辰时三刻,谢如珏被押上殿。
他一身狼狈,发髻散了半边,囚衣外头胡乱套着件旧锦袍,冻饿多日,人瘦脱了形,可他还是笑着。
过丹墀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下巴抬着,把满殿文武挨个看过去,像从前每一次大朝那样。
待在殿中站定,他朝御座处拱了拱手:“成王败寇,皇弟甘拜下风,只求兄长赐臣弟一个痛快。”
殿上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的哔剥声。
御座上的人开口,声音淡淡:
“囚父谋逆,铁证如山,按律当诛。可朕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到底愿意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
说罢,他的目光往东边偏了半分:“呈物证。”
赵莽出列,身后内侍捧上头一样东西——一幅画。
泛黄的绢本在御案前展开,满殿伸长脖子,看懂的没几个。
这画上,画的是一株牡丹,花瓣涂的青绿,天染的艳红,枝叶倒是认认真真的土褐色。
“这是端王八岁那年,亲手画的牡丹。”谢知珩缓缓道,“画它的人,天生辨不出赤绿。”
殿上先是一瞬的安静,可能在殿上的都是千年修成的人精,不过片刻便引起诸多思量,官员行列内便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莽朝殿上拱手,高声道:“臣查了许久,终于在皇城司旧档上翻到一行写得明白的诊断:兵部尚书沈明远,自幼难辨赤绿,有太医院验目为凭。”
此话一出,殿内的议论声倒是低了下去,空气一阵死寂,黎清禾也倒吸一口凉气。
学过高中生物的都知道,色盲是伴X染色体隐性遗传,先帝与太后两人都不是色盲患者,那谢如珏作为他们的孩子,就绝不可能是色盲。
除非......细思极恐啊。
赵莽到时一刻没停,随后又立刻将太医院旧档与凤仪宫旧人供词一一呈上,其中的旧档案卷、封存画押、太医院口供,一页不缺。
几样东西并排摆上御案时,殿上的声音彻底没了,不少老臣都在偷偷地擦汗,这皇家的秘密,知道的多了,可能反而不是好事。
殿内,赵莽又呈上一册账簿:
“灵州仓吏王秉义家中抄出的暗账。端王一党六年之间,盗河工银七十万两,鬻官三十一缺,经手的铺面、银号、中人,姓名俱在。”
念到名单的末尾处,殿上早已跪倒了一片。
黎清禾隔着屏风,听见那册账目的最后念到了一个姓——黎。
黎清轩,经手铺面三处。
她合上手里的茶盏盖,发出一声轻响。
“谢如珏。”御座上的人开口,“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一贯舒雅温和的端王喊冤,甚至发疯扑向御座,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道:“皇兄既如此问,臣弟无话可说。”
谢如珏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下去,如悄无声息的退潮,一层一层退干净了:“臣弟不愿瞒着皇兄,八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却如惊雷般砸进死寂的大殿。
“那年我画了这株牡丹,想捧去给父皇看。”他望着御案上那幅画,“只有母后,隔着人群看了那画一眼,脸霎时白了。她把我叫去凤仪宫,搂着我一遍一遍地问:珏儿,这画,可曾给旁人看过?”
一个八岁的孩子,从那夜起就懂了。
在这场无声的厮杀中,不再会有血骨兄弟。他往后若想活,便只能一路赢下去。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姿态挑不出一处错:“多谢皇兄,替我把它说了出来。”
而座上的谢知珩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良久,他缓缓道:“终身圈禁,不配下人。每日一幅牡丹,画到你的日子过完为止。”
“纸笔,能用好一些的么?”半晌沉默后,谢如珏只是这么问。
谢知珩吐出一个字:“准。”
于是谢如珏笑了。
他起初还压着嗓,很快便压不住了,笑声在梁柱之间撞来撞去,撞得人头皮发麻,被殿前卫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还在笑,那笑声顺着长长的甬道远了,断断续续,最后融进外头的风雪里。
下一个被押上来的,是沈明远。
他的官袍官帽还穿在身上,乍一看威严依旧,跪也跪得有武官的干脆,脊背挺得笔直。
罪状念完,谢知珩问:“沈大人,这些罪状你可认么?”
“认。”他答得平静,像在兵部点卯,“臣没有一日不认。”
“你图什么?”谢知珩看着他,“明明已是位极人臣,却在做这些灭族的买卖。”
沈明远笑了一下。
“陛下年轻时在东宫读书,大约没留心过臣。臣与她定情那年,还是先帝跟前的侍读。后来一道诏书把她聘进宫,臣拦过一回,挨了四十廷杖,贬出京城三年。”
殿上无人接话。
“我等了她这么多年。”他淡淡地说,“只恨没能早十年带她走。”
沈明远被架起来、又拖下去,经过殿角周蕴慈身侧时,他被拖行脚步顿了一顿,嘴唇翕动,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周蕴慈是最后一个受审的。
她的凤冠已经被卸下了,一根素素的金簪绾着头发,跪下磕头的动作一丝不错:
“哀家知罪。只求陛下高抬贵手——珏儿疯了,您就留他一条命吧,至少让哀家看着他也好啊。”
“留你们性命,已是大度。”谢知珩的表情不悲不喜。
听到此话,周蕴慈的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直起身子来:
“说到底,我还是你母亲!你怎么能——”
谢知珩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玉阶。一步一步,走得不急。
满殿的目光都钉在他的腿上,满京城都知道,这位陛下的腿废过多年。
他在她面前站定。
“母后教过儿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若想做个好君王,第一步就是学会权衡利弊,舍得下心肠。”
“儿臣一直记着。”
周蕴慈僵在原地,像被人当胸钉进了一根钉子,抖了很久后,她忽然膝行半步,一把抓住他的袍角。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的腿......当年那条腿,还疼么?”
谢知珩低头看她,没有片刻犹豫,便俯下身把袍角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
“有劳母后挂心。”他说,“儿臣的腿,早就不碍事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玉阶:
“端王府搬至远郊,就留给你们母子,当全了最后那点情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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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是宫人零零碎碎传出来的。
谢如珏要的好纸好笔,当夜就送进了远郊的永安宫。
他当真每日画一幅牡丹。
画完便挂上墙,等挂满了整面墙后,又再挂第二面。
每一株,都依然是花瓣青绿、天空艳红,如幼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