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试试在坡地种旱稻”,后头批了两个字:已在办。
“京城的土是黄的”,批的是:勘过,掺沙可麦。
“要是有一年三熟的种就好了”,这一条后头记着的,则是:她说她会自己种出来。
字迹清瘦,一笔一笔,写得极认真。
黎清禾在灯底下坐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花,她也没伸手去剪。
第二日她坐在案前算路程。
灵州到京畿,官道几日,小路几日,水路又几日。官道算完算小路,小路算完算水路,三遍下来,她盯着满纸的数字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味来——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
秋粮入库那日,系统的机械音照旧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77000吨,任务完成率:3.77%。恭喜宿主!”
搁在从前,这一声恭喜够她高兴一整天。
一年多前,她还在为五百亩地同人拍桌子,如今四万多亩地在名下,粮仓冒了尖,进度条在涨,可她头一回没有觉得高兴。
春杏先看不下去了:“小姐,你这是想他了。”
“胡说。”黎清禾头也不抬,“我不过是担心今年的扬花期。”
“扬花期还有二十天呢小姐。”
“……”黎清禾张口结舌,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当做没听见。
直到这日夜里,她核完最后一页农册,吹灯之前,忽然忍不住低声喃喃开口:
“春杏,你说的没错,我或许的确是想他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像低头一看,秧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蹿起一尺高般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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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第十六日,黑石坡下,什长告诉六斤:
上头传令了,不打,围死他们。
六斤松了口气。
攻是攻不动的——头天夜里摸哨的那一队人,连坡沿都没蹭着,抬回来十七个。
窄道就那么一条,坡上的人连弓都懒得拉满。
围可是个好打法,伤残的人少,何况坡上就三千来号人,粮食再多,也有见底的一天——
至少什长是这么说的,而且全营都是这么信的。
后来六斤才知道,人家的粮,够吃百来天呢。
算出这笔账的人,此刻正在三千里外的田埂上,同露水较劲。
营里的老兵蹲在壕沟边上抽旱烟,抽一口,猜一回。
“邪门了。官道上明摆着查了仨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三千号人是打天上掉下来的?”
“掉不下来。”更老的兵磕了磕烟锅,“走的是河滩那条老道。崖上绕,苇荡里睡,昼伏夜行。那道儿,寻常人不知道。”
“你咋知道?”
“早年间在岭南跑过镖。”老兵把烟杆往腰里一别,“那道儿,我只听最老道的镖客讲起过。”
壕沟里没人接话,风把坡上炒饼的香味又送下来一阵。
这日夜里,下游三十里的漕运码头起了大火。
火从水面上烧起来,几十条报了商船的船,不知在入海口的苇荡里泊了多少时日,子时一到同时靠岸,火把往粮垛里一扔,动作熟得像在自家灶膛点柴。
——而围营一半的军粮,就屯在那座码头上。
这伙船中那领头的汉子提刀立在船头,一道旧疤被火光燎得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官府的册子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号人物。
船是商船,人是渔户,从岭南一路北上,沿途关卡把账本翻烂了,也翻不出他们半个字。
第十七日清晨,六斤是饿醒的。
军粮昨夜烧了,营里的灶膛是冷的,京中的援兵调不出。
晌午,伙头军把见底的米袋子抖了三抖,抖出小半把陈米,熬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汤。
可坡上偏偏又开了火,散发着猪油香气的干粮饼,香味顺着风往下灌,一阵又一阵。六斤躺在草窝子里,胃里像有一只手,随着那股香味攥得死紧。
过了晌午,两个半夜往坡上爬的逃兵,人头被挂上了辕门。
天黑之后,爬上去的人,翻了三倍。
六斤是后半夜爬的。
他的长枪留在了营里——那杆枪比他高一个头,爬山碍事。
他爬到半坡就被坡上的人拎了上去,抖成一团,只当自己这颗脑袋也要挂上辕门。
结果那人把他往火堆边一推。
火堆旁坐着个人,玄衣,正给几个先上来的降卒分饼:
“坐下吧。”
六斤腿一软,就坐下了。
一张巴掌大的饼和一碗热水递到面前,他捧着,不敢吃。
“王、王爷不杀俺们?”
“刀是上头发下来的,粮饷又被上头欠着,与你们什么相干。”那位岭南王的语气平常,“吃吧。吃完想走,带上两张,路上吃。”
六斤咬下第一口就哭了。
这饼又香又烫,还能品出没有苦味的咸与鲜,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吃完当真领了两张饼。
下坡之前,他回头看了火堆一眼,那位王爷正低下头,把一张新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一个冻得说不出话的老兵。
火光照在那人脸上,眉目温和,瞧着竟一点不像握刀的人。
他揣着两张饼往回爬,爬到半坡,被人一把拽进暗处——是什长。
什长的巴掌举起来,到了半空,看见那两张饼,又放下了:
“哪来的吃的?”
“坡上……坡上发的。”六斤的声音跟蚊子似的,“他们跟我说的,吃完还可以带上两张,路上吃。”
什长盯着那两张饼,喉咙动了动,到底一句狠话也没骂出来,只是把饼泡软在热水里,给大家伙一人分了一口。
天快亮时,六斤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边的草铺一空。
当夜,营盘里悄悄传开一句话:黑石坡的饼管够,热水管够,放下刀排队就成;不愿降的,领两张饼回营,没人追。
于是天亮之前,辕门外便排起了长队。
晌午刚过,京城方向传来金鼓。
赵莽持半块虎符开了西门,京中三成禁军当场倒戈。
沈明远在兵部衙门连发七道调兵令,一道也没发出去——兵册上的兵,一半在黑石坡围山,剩下的,已经不听他的了。
南和庄的船队自水门鱼贯而入。
于是城破了。
捷报到灵州那日,是开拔第二十五日。
黎清禾正在给陶碗换水,院外马蹄声由远而近,接着满城的锣都响了。
三日后,凤诏到了,以皇后之礼迎她入京。
春杏激动得满脸通红,黎清禾倒镇定得很,收拾行李时往箱子里装了六包种子、两把小锄、以及自己亲笔记下的一册农事手记。
春杏震惊地张大了嘴:“小姐,咱这是去做皇后……带这些做什么?”
“京城的地是黄黏土。”黎清禾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包裹,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虽说掺了沙,到底种麦还成,也不能浪费。”
进京那日,天很冷。
宫门口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她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新君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立在丹墀底下,像一户寻常人家出来迎妻子归家的丈夫,礼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谢知珩朝她走过来,到近前,忽然放缓脚步,抬手解下肩上的披风。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只是如今那披风前襟烧掉了一块,肩头豁开一道口子,破口边缘用粗线绗了两行,针脚比她的还歪。
“娘子,”他把披风叠好,双手递还,眉眼弯弯,“为夫这次,怕要食言了。完好无损,做不到了。”
黎清禾看着那两行歪针脚,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谁要你还。”她伸手把披风抱进怀里,闷声道,“破了正好,赔我一件新的。”
“那好。”
他俯下身,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压得又低又软:
“欠娘子的这件,为夫慢慢还——连本,带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入京第五日, 京城落了今冬头一场初雪。
黎清禾蹲在西偏殿的廊下,拿小锄刨宫墙根的土。
天气冷了, 土冻得梆硬,一锄下去只留一道白印,她不服气,哐哐又补两锄,锄尖被硬土顶得弹起来,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小姐, 咱们都进皇宫了……”春杏抱着备好的手炉候在旁边,看得着实有点心疼,“天这么冷,这土咱能不能别刨了……”
“我只是想探探冻土多厚。”黎清禾一开口, 哈出一团白气, “开春要是化得透, 这一溜就能抢一茬春菜呢。”
春杏还想劝,忽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腰弯得极低——雪地里传来脚步声,谢知珩一身玄色常服走过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