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王妃她只想种田_明月滟滟【完结】(99)

  巴掌大一块,边缘压出指痕方便掰,一斤顶一天,存上三个月不坏。

  第一炉饼出来的那天,教场上静了很久,没有人肯伸手。

  有个年轻兵卒小声嘀咕:“这……这是虫子做的。”

  黎清禾倒也预测到了这种情况,因为岭南全境属实没有食用虫类的先例,而蝗虫此等深恶痛绝的害虫,也着实面貌狰狞。

  她正要开口解释一番,一只手却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正是谢知珩。

  他从容地伸手拿起一块虫饼,而后当着全场的面,“咔”地掰成两半,并将其中半块塞进嘴里,从容坦然地慢慢咀嚼起来。

  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待全数咽下去后,他先是转过头冲她眨了下眼,而后从地容面对一众兵士瞪大的双眼与窃窃私语,朗笑道:

  “大家都尝尝吧,本王保证这的确可以吃,甚至还很好吃。”

  满场先是死寂,接着不知谁先动了手,成百上千只手一起伸向那些筐。

  那天中午,教场上全是“咔嚓咔嚓”的啃饼声,啃得满嘴油光。

  焦香酥脆,唇齿留香,那些莫须有的心理阴影自然也就消散了。

  在这个年头,有肉味、有油水、甚至还有精贵的盐,那还顾虑什么呢?

  这一桩事完成后,黎清禾又转头捣鼓起第二张单子,而这次,则是为了治水与防病。

  她先是画了滤水桶的图样:木桶底凿孔,自下而上铺碎石、粗砂、细砂、炭末,最上头压一层干净的细布。

  这东西虽略有些麻烦,但实在用处很大。

  而后她还不忘在上头再补一行大字:生水一定煮过再喝!

  最后一张单子,她画得最慢。

  这一年她为了勘测土壤,跑遍了岭南十二县,一双脚量出来的路,比任何舆图都准。

  哪一段官道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坡下有一眼活泉,哪一处背风能避夜寒,她一笔一笔标上去,标到手指发僵。

  画到最后,她的右手都抽了筋。笔掉在纸上,滚了半圈,蹭出一道墨痕。

  “嘶......”她甩着手,只觉得指关节僵得像冬日里被冻住的萝卜般又肿又涨。

  恰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捉了去。

  谢知珩坐在她对面,就着灯,把她的手掌摊开在他膝上。

  他的指腹压在她的指尖上,一点一点揉开僵硬的脉络,搓热冰冷的关节,从指根到掌心,再到腕骨,耐心十足。

  他的手上有薄茧,力道却恰到好处,揉到那根抽住的筋时,她忍不住“唔”了一声。

  “疼?”他放缓了动作。

  “不疼,只是有点痒。”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停住手上的动作。

  那根手指带着轻柔的力道照顾一番肿胀的关节,而后又顺着她的腕子往上,掠过肘弯,轻轻停在袖口底下。

  黎清禾缩了一下:“够了够了。”

  “还没好呢。”他却按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娘子这一年又是握笔、又是握锄的头,瞧这只手都磨成什么样子了,为夫实在心疼。”

  他低着头,一面轻声细语地解释,一面还不忘手上的动作。

  揉了很久,直到黎清禾的经脉舒展、刺痛不再,他才悠悠松开手,而后自然地向下探去。

  烛火的影影绰绰间,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

  又是一夜好眠。

  ——————

  次日五更天,岭南的大军开拔。

  她在灵州城门口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预备上马。

  黎清禾赶忙快步上前,把自己身上簇新的披风解下来,塞进他怀里:“夜里冷,你先披着。”

  这是她这些日子,从繁忙的时间里挤出空隙,亲手缝的,可惜她于女红实在无甚天赋,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也不好意思说出这是自己做的了。

  谢知珩低头看了看那件料子上好、针脚却粗糙的崭新披风,又看了看她欲盖弥彰的脸。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娘子的宝贝,为夫受之有愧。”

  黎清禾眨眨眼:“这可不是送你的,你记得回来得完好无损地还我。”

  他翻身上马,把披风搭在肩前,回过头来展颜一笑:“娘子放心,为夫何曾食言?”

  晨光刚从山脊上翻过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一声接着一声的号角声从城头上传下来,蓄势待发的一众兵士也逐渐远去。

  黎清禾站在城门口,看见风中那面飘荡的旗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岭南秋天灰蓝色的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大军开拔第十五日, 京畿外围,黑石坡。

  六斤是头一回上阵。

  他趴在坡上的草窝子里, 怀里抱着一杆比他本人还高的长枪,数坡底下已能远望见的粮车。数到第三遍,还是不过三百辆。

  “三百辆车,”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的什长,“才三百号人押着。这仗, 也太容易了吧?”

  什长嗤了一声:“押粮的,懂什么打仗。上头说了,那三百人里大半是雇来的车夫伙夫,能动手的拢共几十号。岭南王这回, 肯定是讨不了什么好喽。”

  六斤咂咂嘴, 觉得在理, 但他的心里又隐隐犯嘀咕。

  车太新了,骡子太壮了,连车辕上包的铁皮都亮得晃,还有最大的问题,送死的队伍,哪有自带三里长粮草的?

  他没敢多问。

  毕竟什长说了, 他们这可是有两千的守军, 背后又是京内的大人物,打一个胜仗、混点赏银,不过是手拿把掐的事。

  于是他深呼吸几口气, 把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车队渐渐的近了,号角响了起来。

  这一响, 三面的伏兵同时站起来,旌旗一层压着一层,喊声顺着风滚下坡去:“岭南王,束手——”

  六斤扯着嗓子跟着喊,可刚喊到一半,他的嗓眼就卡住了。

  他看见坡底下第一辆粮车的底板,整块翻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十辆,第一百辆——三百二十辆车,像三百二十口同时开了盖的棺材,每一口里,都坐起来十个带刀、甲胄齐整的人。

  坡道中央那匹马上,那位岭南王勒着缰,抬手在胸口的披风按了按,然后才侧过头吩咐了几句。

  隔得远,六斤没听清。

  他只看见坡下三千多把刀同时出鞘,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六斤抱着枪,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

  另一头的岭南,毫无所觉的黎清禾正在田埂上补扎稻草人。

  往日收获的时节,谷穗灌浆,按理正是雀鸟成灾的时候,她扎的稻草人却一直好用得很。

  虽说是歪脖子、破斗笠,两只袖子也长短不一的潦草形象,但的确好用得很,鸟群见了都绕道走。

  佃户们都说,王妃这手艺神了。

  可这次却不知怎么了。

  大军走后第五日,谷子遭了头一拨鸟害,一小片早熟的糯谷,穗子被啄得七零八落。

  她连夜加扎了三个新稻草人插下去,第二日一早去看,雀鸟照来,谷壳落了一地。

  那天傍晚她核农账,她同田大牛说起鸟害,随口抱怨了两句。

  田大牛的头越垂越低,半天,憋出一句实话:

  “王妃恕罪。从前每日卯时,王爷都会着人提着铜锣沿田埂敲一圈,敲到鸟雀惊飞为止 。王爷还特意交代,不许告诉您——若您问起,就说雀鸟是怕您的稻草人。”

  “这次王爷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都忙着巡逻护卫,这差事也就怠慢了几日。要是您需要,就由我来每日敲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清禾温和地打断了:“现在人手紧张,用不着为这些小事平添麻烦了。鸟雀吃几粒也无妨。”

  待田大牛走后,黎清禾提着手里那只新扎的稻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她的稻草人,从头到尾就没灵过。

  灵的是每日卯时那一圈铜锣。

  她低下头,把稻草人深深插回土里,插得比往常深了两寸。

  又过两日,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每顿饭都让春杏摆两副碗筷。

  春杏来收,她说就放着吧。放到饭菜凉透,她才想起来收。

  书房的灯,她让人每晚照旧点着。

  春杏问缘故,她答得理直气壮:“屋里黑得太久,耗子要安家。”

  她睡得也浅了。

  有一晚梦见粮车翻了,麻袋里的谷子哗啦啦淌了一地,淌成了河,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人便惊醒了,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半天。

  那一夜她再睡不着,索性提着油灯披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间有张小榻,是他午憩用的。

  她去添灯油,顺手理了理榻上的枕,却在枕头底下发现压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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