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珩只是看着她。直到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略微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扣住腰,没缩成。
“娘子,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笑着叹息。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闷声道:“我会等你回来。”
临出发前的某一夜,下了场小雨。
她去书房找他,他不在。
桌上摊着那张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小字——哪一段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有水源,哪一处背风,又详细又周到。
她正仔细看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知珩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点雨气。
他走过来取了火折子,把案上那盏灯点着。
火苗亮起来的一瞬,她看见他手指按在舆图上的一点:“娘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黎清禾老实地照着舆图上的注释念出来:“黑石坡。”
“这里正是京畿外围。三面是坡,中间的一条道背风、有水,最适合扎营。”
黎清禾若有所思:“听着倒是个好地方。”
“是。”他话锋一转,“也是个死地,可世上很多事,都是置死地而后生。”
黎清禾闻言猛地抬起头,谢知珩却转移了话题:“娘子,说起来,你是更喜欢宫中,还是更喜欢岭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宫里的土我上次见过,是黄黏土。这样的土,种稻会掺沙,种麦还成。”
“至于光照呢,宫里冬天日照短,要是有了一年三熟的种,得算着茬口来,晚一天都不行,比起岭南,实在不算是个种地的好去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一抬头就看见谢知珩含笑望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放不下岭南的地。红薯甘蔗且不论,杂......咱们试验田里中的良种水稻还差最后两代,若是真种成了,产量必能长一大截。”
“但我也不能骗你。”她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他:“要是天下大乱,我这丰收的理想也种不下去。地要太平,种地的人才太平。”
她知道他是想问什么。
谢知珩盯了她许久,最后笑了:“娘子实在聪慧。”
“不过娘子放心,无论娘子作何选择,为夫都会陪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次日清晨, 灵州的气氛罕见地肃杀起来。
往常空无一人的教场上,挤挤攘攘地堆满了人。
黎清禾从高台上望过去, 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全副武装的青壮。
连经过的风都仿佛肃杀起来,吹得校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陈冲领头的左骁卫最为亮眼,人数也最多,起码千余人。
这一队精兵各个身着玄甲,令行禁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第二拨人则显然散漫得多,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互相拿胳膊肘捅对方,被校尉瞪一眼才噗嗤一笑收住。
但黎清禾认得他们——这正是南和庄的人,阿水、大柱、赵伯, 还有领头的, 正是王若川。
“他们怎么来了?”黎清禾不由地问道。
“他们是自己要来的。”谢知珩站在她身侧解释, “南和庄二十余座山头,愿意上阵拿刀的都赶来了。”
“可他们……”黎清禾欲言又止。
“不在册籍上。”谢知珩只轻轻说了这五个字。
于是她懂了:这一支人,在大周的账本上根本就不存在。他们逃过流放、改过姓名、躲过清乡,活得比田里的稗草还低。
可就算端王算尽了兵力,也必然算不到这一支。
第三拨则是护庄队扩编的乡勇,站在最西边, 主要负责留守在岭南。
田大牛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她往这边看,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还冲她举了举锄头。
点兵毕,各营散去。
王若川是最后走的。他走到高台下, 抬头看她,那道旧疤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行什么大礼,只拱了拱手,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黎姑娘,你别为我们担心。我们这些人,活着没个名分,要是能死在名分上,也算值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说完就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黎清禾站在台子上,很久没说出话。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也是在那天下午,她才知道另一件事。
谢知珩带着她穿过王府后门,穿过两条青石巷子,又出城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黎清禾抬起头。
眼前是灵州城西那片废弃的旧砖窑,窑门口站着两个南和庄的汉子,见了谢知珩和她,一言不发地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轴吱呀声中,黎清禾瞪大了双眼——只见从窑底到窑顶,全是粮。
麻袋一摞一摞,一直码到窑梁底下,中间只留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走道。
满仓都是干燥的淀粉味,混着薯干晒透之后的甜,最底下还压着一丝糖砖化开时冒出来的焦香。
她走过去伸手解开最近的一个麻袋的绳口,抓了一把——里头正是新稻,粒粒鼓胀。
黎清禾张了张嘴:“这……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粮的?”
“这自然全是娘子的功劳。灵州十二县,去年的秋粮,与今年的早稻,再加上两季红薯与甘蔗糖砖,起码五万石。”
“娘子,为夫不在的时候,灵州所有的家当就都辛劳你了。”
说完,他很郑重地从仓房一出丝毫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叠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黎清禾低头翻了翻。
“这是岭南与京中,我名下所有的地契。共一万一千亩,眼下都已过了户,写的是你的名字。”
谢知珩的话音刚落,黎清禾脑子里那道机械音便响了起来:
“滴——数据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19400吨。任务完成率:3.194%。”
可她这次却没有因为数据的跃升而兴奋。她抬起头:“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谢知珩只是温柔看着她:“为夫虽已准备万全,但没有人可以算无遗策。”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黎清禾忽然气血上涌。
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岭南,她从没跟人红过脸。
她在实验室里被导师骂哭过,在数据出问题的时候熬过三个通宵,乃至在刚穿越来时最艰难时,在这些或心碎或艰难的时刻,她都能很好地控制住情绪。
可这一次,她把那叠地契举起来,狠狠摔在他身上,纸页哗啦落了一地。
“你要是回不来,这些地我一亩都不种!”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是烫的,耳朵也是烫的,连脖子根都烧成了一片。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那股气就是从胸口往上顶,顶得她眼眶发酸。
谢知珩愣住。他低头看了看散在脚边的地契,又抬头看了看她,笑了。
“你笑什么!”她更气了。
他俯过身来,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羽毛,慢悠悠地搔过去:
“既是娘子的命令,为夫自然拼尽全力也会做到。”
胸膛里的一腔火烧到一半,就被眼前这人一句话摁灭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那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
“自然。”
————
同一时刻,京中。
端王府的书房里烧着一炉上好的银丝炭,暖气烘得窗纸发烫。
谢如珏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岭南来的塘报。
“灵州减产六成,仓廪见底,连月例都发不出,岭南蛮夷甚至开始吃蝗虫了。”他笑着把纸递给下首的沈明远,“你说,一个人要饿到什么地步,才会连蝗虫都肯吃?”
沈明远满脸堆笑:“殿下明察秋毫,臣提前贺喜殿下。”
谢如珏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塘报丢进炭盆,火苗窜高了一瞬,照亮他半张脸。
他的好大哥终于是穷途末路了。
他来,自然是瓮中捉鳖的死局;他不来,那治一个抗旨不遵的重罪也不为过。
这天下,早如探囊取物也。
另一头,岭南正紧锣密鼓地整军,而黎清禾,整的是后勤。
她连夜开了三张单子,写秃了两支笔。
第一张单子,是关于干粮。
她把去年治蝗时晒的蝗虫干从仓底翻了出来,那东西堆在麻袋里,抓一把哗啦响,闻着有一点焦香,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腥。
厨下的老军厨看着那一堆虫子,脸都白了:“王妃,这……这能吃?”
“能吃。你别看他可怕,这里头的营养可比麦子还高得多呢。”
老军厨没听懂,只当王妃在说胡话。
黎清禾也不解释,只管指挥人把它们倒进石磨,磨成细粉,过筛,再掺进薯粉与麦麸,撒盐与香料,浇一勺熬化的猪油,揉匀了压进木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