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骗人。”
他没松手。
手指顺着她的掌缘往上,一寸一寸,最后把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他的手心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娘子还生我的气么?”
黎清禾没吭声。
她其实早就不气了。从他抱着这摞纸站在门口那一刻起,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散了,只剩下另一种说不清的,涨得她胸腔发满。
她埋头往屋内钻,可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撑住了门框。
她撞进他怀里。
“娘子若是不气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为夫,可以进去了么?”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意有所指。
黎清禾的耳朵一下烧了起来,只赶紧躲回了床榻。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在风雨欲来的平静中, 早稻黄得很齐。
实验田边的那一片水稻,风一过, 小小的金浪从这头推到那头。
黎清禾蹲下去,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壳一搓就开,那里头的米粒圆、腹白小。
试验田不远的地方,田大牛在和佃农们也在收粮。
他知道王妃对这一小片田地的种子看得比什么还重,于是伸长脖子关心:
“王妃, 你田里的这茬种子怎么样?”
黎清禾眼见得很兴奋:“有了那批种子后果真不一样,这批的结实率可以保持在九成往上了。”
田大牛挠挠头:“王妃,你说的我们都不太懂。”
黎清禾很好心情地笑道:“没什么,就是这批水稻很不错。”
田大牛咧开嘴, 冲田里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有!王妃说很好!”
田里一片善意的哄笑。笑着笑着, 系统机械的声音就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31600亩, 累计产量吨数:307290吨,任务完成率:3.0729%。恭喜宿主!”
黎清禾顿时笑得更加真心实意了。
自从系统改变了计量方法,她的进度条就与日俱增,如今才过去多久,已经比上次又增加了近1%的进度条了。
一年多以前,她刚来岭南, 还在为五百亩良田跟王主簿吵架呢。
那时哪里能想到当时无比重视的土地面积, 连现在的零头都没到呢?
风从稻田上头过去,带着一股稻香的清甜。
才刚回到岭南王府,她就在门口撞见了送回执的差役。
那人抱着一摞册子从里头退出来, 向她行礼时她眼角一瞥,就扫见最上头那本册子:“这是什么?”
“回王妃,是本季秋粮的报数册, 要报去户部的。”
黎清禾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恰好她还想理理清楚近日的收获呢。
可这一眼看下去,她就顿住了:册子上明晃晃写着,灵州的秋粮减产六成。
“减产六成?我昨日才看过水稻,收成眼见着不错;红薯也是大年,光皇庄就起了六万斤。这上头怎么写减产六成?”
差役的汗下来了:“这个……小人不清楚,册子是岭南王府府里核过才送去的。”
黎清禾似有所悟,倒也没太为难这个差役:“你先回去吧,册子我来送。”
而后她便把册子塞回怀里,回府找谢知珩去。
谢知珩正在窗下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笔尖一顿,抬眼:“怎么了?”
她把那本册子拿出来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呀,是我让人报的。”他的语气很平常,“那三处没清理干净的探子,你也清楚。京里既然想知道我们这里的消息,我就往他那里送,岂不是皆大欢喜。”
“……”黎清禾张了张嘴,“那你都塞了些什么?塞了多久了?”
“不过三月有余。”他搁下笔,竖起三个指头,“缺雨生虫,天公不作美,那灵州减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还有嘛,就是你在田里累病了两回,试验田荒了一半,百姓怨声载道。”
“我什么时候病过!”
他从善如流,“但京里现在就是这么传的。”
黎清禾一口气堵在胸口,气鼓鼓地瞪着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怪不得那日谢如珏莫名写来招揽信,感情还有这样的缘由!
“你忘了谢如珏在岭南安插了多少双眼睛?”他轻笑,“他一直盯着你,盯着你的试验田、你的喜怒。若你事先知道这是假消息,定会心神不宁,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谢知珩走过来,把她散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
“他在京城,坐得越牢,我就越难动他。可他要是知道岭南快断粮了,知道我这个王爷当得快当不下去了,他就自然会露出马脚。”
黎清禾抬起眼看着谢知珩云淡风轻的微笑。
窗外是一片晴的天,日头明晃晃,她却莫名打了个寒噤,这是替谢如珏打的。
————
谢如珏那头果然动作很快。
半个月又六日后,自京里快马来了人,来的竟然是个老熟人——李公公。
他站在王府正厅当中,把绢帛一展,仍是面白无须的那副摸样,却似乎比去岁更加富态,透出股养尊处优的傲慢来:
“岭南王府听令。皇帝诏曰:岭南连岁灾伤,朕心甚悯。着岭南王谢知珩,将历年积储之粮,装车八千石,星夜亲押入京,以济京畿。随行不得过三百人。钦此。”
厅里静了一瞬,而后自然是谢恩。
黎清禾随大家的动作一起跪拜,心里却飞快地想起来那日秋粮数册上的数字——外仓那点存粮,她上月底随王若昭清点过,正是八千石出头。这个数,京里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准?
她的后背有点凉。
谢知珩领旨很快,他接过那卷绢帛,姿势标准地行了礼,而后转手交给阿七,动作一气呵成。
李公公倒是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句也没用上。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王爷,看来您没什么问题?”
“我这会有什么问题?”谢知珩笑眯眯的,“做儿子的,当然要替父亲分忧。做臣子的,更应该替圣上分忧。”
“倒是公公,快马加鞭从京中赶来,一路实在辛苦,请您下去歇着吧。阿七,带公公去领赏。”
李公公被半推半就地送了出去,走的时候狐疑地回头环视了一圈。
当天下午,谢知珩宣布:即日启程,输粮勤王,车驾自备,不劳朝廷。
消息传出去,整个王府炸了锅。
春杏显而易见地忧愁起来了:“小姐,您劝劝王爷啊,三百人!就三百人!那不是去送粮,那是去送——”
黎清禾叹了口气,止住她的话头,只是继续着手头上的动作。
“小姐,您怎么一点也不急呀?”
“这有什么好急什么。”
“王爷这是去送死啊!”
“你见过王爷做没把握的事么?”
春杏愣住了。想了半天,她老老实实摇头:“确实没有。”
“那就对了。”
黎清禾把最后一粒扣子封上,又系上带子。
一次也没有。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
夜里,谢知珩在书房。
黎清禾端了灯进去的时候,听见他正在给阿七交代事情:“仓廪外头那三间外库,我走后你叫人照旧开着,但是粮需要挪走。既然他如此好奇,那便让他看个够。”
“是。”
“明日还可以知会春杏去清水大集买几匹布,找两个人跟着,一道在二门外头跟人抱怨几句,就说府里连月例都发不出了。”
阿七迟疑:“王爷,这……要让春杏姑娘知道是假的么?”
“不让她知道。”谢知珩头也不抬,“她要是知道了,那就装不像了。”
黎清禾端着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
谢知珩抬起头,阿七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听见了?”
“自然听见了。”
“你不问?”
黎清禾摇了摇头,只是把灯搁在案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布,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还有他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极淡的药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八千石粮食,一人一日二升,够三千二百人吃一百一十二日。”
谢知珩笑吟吟的:“算得挺快。”
但她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然后谢知珩转过身,把她从背后捞到前面来,双手扣在她腰上:
“三千二百这个数字,娘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很久以前,陈冲送我们回京的路上闲谈时提起的。”她老老实实答,“左骁卫正是屯卒三千二百人,实在不巧,我记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