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王妃她只想种田_明月滟滟【完结】(96)

  “我没难受。”

  “您心里就是难受。”田大牛嘟囔,“小人瞧得出来。”

  他往台子上瞄了一眼,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其实这册子, 禁也就禁了。”

  “嗯?”黎清禾抬起眼皮。

  他抬手往北边一指:“您瞧,法子早不在册子上了。”

  隔着雨幕,黎清禾眯起眼,看见远处田埂上的栅栏上头似乎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那里正是小人家里的地头,栅栏上的字都是阿虎刻的,上头都是您教的法子。”田大牛有点得意,“刻在牌上,雨淋不烂,差役总不能连田边的栅栏也收了去吧?”

  黎清禾怔住。

  “不止小人一家。下河县、清水县,谁家田头的栅栏没刻?”他越说越起劲,“前日郡守府虽来收书,可那些法子我们早就记在心里了,光收书可拦不住!”

  雨声哗哗的。

  黎清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板,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热。

  十天前花厅里,谢知珩剥着橘子问她: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

  那时她只当是句宽心话,可现在看来,倒真成了事实。

  端王禁的是有形的纸,可她教出去的东西,早就不在纸上了。

  回到王府,阿七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他手里捧着一卷抄件,脸色古怪:“王妃,京里递出来的抄本,正是端王党递上的弹劾奏折。王爷说,先给您过目。”

  黎清禾接过来,果不其然看见每道折子上都在花式痛批她与王爷。她对此倒是早有准备,因此看得飞快,心里只在好奇谢知珩为什么要她看这个?

  翻到最后时,黎清禾的手停住了。

  唯有这最后一道折子,颇为与众不同。

  虽然也同样是冠以罪名,但后头的阐述,却与前头的字意全然相反:

  第一段罪名说的是“拥兵自重”,后头写着的小字却是陈冲所属的左骁卫屯卒三千二百人,去岁开荒一万一千余亩,收粮四万六千石,未支户部一钱。

  第二段,“矫诏擅杀”,后头写着的则是所杀者灵州仓吏王秉义,抄家得暗账一册,赃银折谷八万三千石,现存郡守府,可复验。

  最后一行,是“以妖术聚众”上,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总结的农术,最后一句,是岭南十二县,以此法得全之口。

  结合起来,这完全不像是弹劾的折子,反倒像是辩解。

  “这折子是谁写的?”黎清禾略有些惊奇。

  “岭南郡守,裴怀瑾。”阿七顿了顿,继续道:“裴怀瑾上这道折子的第二日,被申饬,罚俸一年,着即离任。”

  黎清禾这回是真惊奇了,没想到这个老是碍事的姐夫也有这么仗义执言的一天?

  只是可惜,他这折子一递,端王断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的。

  果然,裴怀瑾走的那日,调令也到了:贬调从六品闲职,回京候勘。

  他没来王府辞行,只托王若昭送来一个包裹,用蜡封纸包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黎清禾有点疑惑。

  “裴大人托我转交给您的。”王若昭压低声音,“里头是当年王爷交给他那本旧账,还有他这两年追索亏空时顺着账目摸出来的东西。”

  黎清禾捏起那个纸包,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王爷,还要托我转一手?”

  王若昭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而后笑了:“王妃,有些心意,您看不懂或许反而是好事吧,不管是于他,还是于.....我哥。”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很轻,黎清禾没听清,还想再问,王若昭却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清禾捧着包裹,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赶紧把这重要线索递给谢知珩,而后便把这桩怪事丢到脑后。

  蝗群北上的消息,是半个月后到的。

  那一日阿七风尘仆仆赶回来,马都没拴稳就闯进了二门:“王妃!京畿出事了!”

  阿七递上一张揉皱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

  蝗群自灵州北界分作两股。一股扑西南,为清水县之沟所阻,折损大半;另一股拐而向北,出灵州,过三州,八月初入京畿。

  京畿八月,早秋作物绝收。粮价一日三涨。

  黎清禾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京畿……”她喃喃道,“这个节气,那边的秋粮正灌浆,最经不起啃。”

  阿七低下头:“王妃,京里饿死人了。”

  黎清禾没说话,回身取了纸笔立时算起来。春杏凑过去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数:京畿辖县三十七,在册田亩一百九十余万,丁口二百六十万。

  “小姐,您算这个做什么呀?”

  “算能吃多久。”黎清禾头也不抬,“一亩产一石半,二百六十万张嘴,京中的存粮又能撑几日?贵人们自然饿不着,可对百姓来说……大约撑不到明年三月。”

  春杏的脸白了。

  而黎清禾,她取了更多的纸与笔来,一口气写到了日头西斜。

  挖沟多深,烟熏几时,鸡鸭几只,卵怎么掘——写到最后一条,手腕僵得握不住笔,虎口磨出一道红印。

  黎清禾吹了吹墨,把纸理齐:“春杏,你立刻去寻阿七,用最快的马送进京畿。”

  春杏尚未答话,就有一道声音传来——“慢着。”

  谢知珩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把那捆纸从春杏手里拿了过去:“这个,送不得。”

  黎清禾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他垂眼,“娘子,你写得这样细,跟治蝗手册一模一样,京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那又如何?这都是切切实实的法子,为什么不能写?”

  “你的册子刚被京中定为妖书,你转头就往京畿送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你觉得端王会怎么想?”

  谢知珩眉头紧锁,他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他不会觉得你在救人,只会觉得你在挑衅。若是他狗急跳墙,就算远在岭南也绝非万无一失!”

  “谢知珩!”黎清禾也急了,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他,“可那是二百六十万张嘴!既然能救,为什么不试试?”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静得可怕,春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良久,他才抬起眼,轻轻回道:

  “可是我更在乎你。”

  黎清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黎清禾印象里的谢知珩,似乎永远是笑着的,眉毛弯弯,眼里含一点温温的光,可此刻他没笑。

  烛火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黎清禾闭了闭眼。

  “我要睡觉了。”她说。

  她绕过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扯过被子蒙住头。

  谢知珩没有跟过来。

  过了很久,她听见门被轻轻带上。

  ————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到底还是睡了,睡得很沉。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谁?”

  “是我。”

  一肚子气还没消,黎清禾坐起来,冷着声音道:“我不想开门。”

  门外静了片刻。

  然后谢知珩的笑声响起,带着点肆无忌惮:“那我从窗子进来。”

  而后窗棂真的响了一声。

  黎清禾咬牙切齿地光着脚跳下榻,一把拉开房门:“谢知珩你——”

  话卡在喉咙里。

  谢知珩站在门外,廊下的风灯照着他,他正含笑望过来,怀里还揣着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新鲜出炉的《农家应时杂录》,我差人抓紧抄了600册,眼下已经走水路上京了。”

  谢知珩把手上那本递过来,黎清禾皱着眉翻开,而后眉头渐渐舒展。

  这册子里头夹的正是她的八条治蝗法子,只换了个名目,填充了别的内容,字迹也全然不是她的。

  “这是我差人在城中七家书铺,分头雇的抄手,每家只抄百来册。没有你的笔迹,没有王府的印,也没有岭南半个字的落款。”

  谢知珩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这些坊间杂录,走商路发卖,也就几文钱一册,贩夫走卒买得起。就算端王的人翻出来,也查不出谁写的、从哪来的——不过是卖不上价的小册子罢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你睡着的那这几个时辰。”

  黎清禾抬起头。

  谢知珩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慢慢滑下来,滑过眉,滑过鼻尖,滑过她发青的眼下,最后停在她抱着纸的手指上。

  虎口那道红印还在。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道红印上蹭了一下:“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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