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运气总是守恒的,上午刚被幸运之神眷顾,等午后来到了试验田旁,黎清禾的脸就黑了。
黎清禾蹲在试验田边上,身边跟着几个值得信任、身手矫健的护卫。
越看,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王妃,怎么了?”领头的护卫疑惑地问道。
护卫们本是来帮忙照料田地的,这几日也做惯了这等活计,只等王妃一声令下,他们就动手。
可奇怪的是,田地看着没什么问题,王妃却越看面色越凝重,迟迟不下令。
黎清禾沉声道:“这垄被人翻过。”
她蹲下身子,把一处的泥土捻开:
“昨儿傍晚我明明把它压实了,边上也插了竹签。可你看看这里,土是松的,竹签歪了半寸,签子上还留着一道指印。”
她一寸一寸把自己精心养护的试验田看了个遍,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里头那一片最要紧的水稻秧苗一根没少,叶子依旧绿得发亮。
想来那偷偷溜进试验田的人显然也不懂行,只当这是片寻常秧田,随手翻了两下土,没看出名堂就走了。
黎清禾把竹签重新插好,用脚把土踩实,而后面色凝重道:
“此事非同小可,只怕是端王的探子。你们随我回府,我要见王爷。”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正如娘子所想,当真是端王的人。”
是谢知珩。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顶斗笠,正含笑看着她:“和放飞鸽进来的是同一波眼线,共有三处。”
“三处?”黎清禾瞪圆了眼,“这么多,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是三月前你的食铺新招的短工,还有两个月前,清水县衙旁新开的一处鸽驿,挂着卖杂货的幌子;最后一个,z则是走乡串村的货郎,专往你的试验田边上凑。”
最早的一个竟然三个月前就出现了?
这也就是说,从她把那间秘密小院搭起来那天起,或许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了......
黎清禾暗自心惊,谢知珩却不疾不徐地继续笑道:
“娘子大可安心,不会出什么岔子,我的人都看着呢。要我说,端王也是失了分寸,这些人可漏了太多马脚。”
他走进前来,把斗笠往黎清禾头上一戴,替她遮挡午后酷烈的阳光,而后拱手施了一礼:“说起来,此事还需要向娘子道歉。”
黎清禾愣住:“道歉?你何错之有?”
谢知珩轻声道:“端王狗急跳墙在即,京城风云变幻。岭南看似平静,实则亦是暗流汹涌。为夫半月前便察觉了这些探子,所以娘子不必担心,你的宝贝田地,为夫早已派人守得铁桶一般,半根秧苗都不会少。
此事一直瞒着娘子,只因不想你也卷进去。只是没想到,娘子竟能一眼看出泥土被翻过。娘子这般敏锐,为夫也瞒不住了。”
黎清禾一怔:“你是说,你是故意留着他们的?”
谢知珩替她把斗笠的系带在下颌处系好,眉眼弯弯,慢条斯理道:
“因为我要知道,他们埋进来,是为了往哪里递消息。”
“他以为他在往我这里钉楔子,可那门,其实是我特意给他留的,他埋一个,我记一个。”
黎清禾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倒抽一口凉气。
他竟早知道对方会往她的试验田伸手,所以干脆留着口子放他们进来,再看他们往哪儿递消息?
谢知珩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终于笑出声来:“娘子这般看着为夫做什么?”
“我在想……”黎清禾犹豫了一下,“你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谢知珩系完最后一个结,抬起眼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娘子想知道,慢慢看就是了。反正为夫这一辈子,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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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谢知珩所说,很快的,第二波风波就来了。
次日午时刚过,黎清禾同谢知珩正忙里偷闲,在花厅品着新熟的蜜桔,就见到阿七从外头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王爷,京中来的消息。三日前,端王以监国之名,查封了王府在京中的三处产业与两间铺面,旧日东宫属官五十余人,一夜之间尽数被收押。”
谢知珩正细致地替黎清禾剔橘络呢,闻言只抬了抬眼:“还有呢?”
“已有七道弹劾您的折子递到了御前。罪名有三:拥兵自重,矫诏擅杀,以及……”阿七看了一眼黎清禾,“以及私设扫盲班、刊行妖书、以妖术聚众。”
“妖术?”黎清禾气得瞪圆了眼,“我教他们挖沟,教他们点艾草,教他们养鸡吃虫子,这明明都是有利于治蝗的大好事,哪里妖了!?”
谢知珩笑了一声,把剥好的橘瓣放进她手里:
“娘子,天下最招人怕的,从来不是妖术。是人心。”
黎清禾怔了怔。
她想起那些从清水县、下河县赶来取经的县令,临走时都要朝她深深作一个揖。
原来那些揖,京里,或者说端王都看在眼里了。
“他们会怎么处置?”她问。
谢知珩神色淡淡:“依他们的作风,左不过是先下一道禁令,禁岭南的治蝗册子、各处扫盲班,再禁聚众讲课。”
“若禁令压不住,下一步便是拿人了。娘子,风雨欲来啊。”
可还不等黎清禾说些什么,他就轻轻握住黎清禾沾着橘汁的手。
或许是为了让她莫要担心,他轻轻地摩挲起她的腕骨:
“只是娘子莫慌。端王以为他掀起的是滔天巨浪,殊不知不过是困兽犹斗。他越是急着罗织罪名,越说明他心里没底。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至于那些明枪暗箭……”
他轻笑一声,声音暗哑:“为夫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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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夜,郡守府里,裴怀瑾在桌案前枯坐良久。
笔已饱蘸墨水,案几上摊开的,是京里拟好的折子,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岭南王妃黎氏,以妖术聚众,刊行妖书,蛊惑乡民,其心可诛。
折子后头详细阐述了整整七条罪状,条条都是重罪的。
最下头空了一小块,只等着填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只要签上去,他便是从龙有功之臣。京中早已许过话,事成之后,一个侍郎的位置跑不掉。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只靠自己得到的高位吗?
可裴怀瑾盯着那块空白,提着笔一动不动,直到墨点将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个春日。
那年他年方十八,金榜题名,簪花游街,最是少年春风得意时。
殿试之上,他一字一句说出《悯农十策》,说完后偷偷抬眼望去,就见到御座旁侍立的少年太子正认真听着,面带赞许。
后来圣上亲点他为状元。
再后来,他听说那位太子因为某些事被废了,听说他瘸了,而后又被发配岭南。所有人都在说,他活不过那个冬天。
而自己在黎府后院,狠心拒绝那个捧着一盒霍山黄芽的、衣裙半旧的羞怯少女后,他娶了她的嫡姐。
只是可惜,有些事一旦错过,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抓住了。
裴怀瑾闭了闭眼。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他终于提起了笔。
他到底没有在那块空白上签名,而是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重又写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没错,这瓶维C就是导师的()
第71章
谢知珩说的禁令, 果然还是来了。
那一日岭南落了一场暴雨。
春杏冒着雨冲进实验小屋,脸白着, 鬓发也湿透了:
“小姐,有官兵在灵州和附近几县贴黄纸!郡守府的差役敲了三遍锣,说,说要禁您的册子,也不再允许我们办农学课和识字班了!”
黎清禾原本正拿一根麦秆,挑着一株稻子的叶鞘看, 闻言手一顿。
下意识地用力之下,麦秆“啪”地断了。
她把断掉的半截麦秆丢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果然如王爷所料。”
“王爷早说过此事了?”
“十天前就说了, 呵, 禁册子、禁扫盲班、禁聚众讲课, 果然一样不差。”
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很想去皇庄的场院看一眼。
待她和春杏撑着伞来到皇庄惯常用来授课的场院,便见到那里已是空了。
授课用的木台子倒是还在,因为没有收拾,台面上炭笔写的字被雨水泡开,糊成一片黑色。
黎清禾撑着伞在台子前站了很久, 雨点砸得她手腕发酸。
“王妃, 您怎么来了?”
是田大牛。他披着蓑衣从大雨里走过来,斗笠上的水往领子里滴,他也不去管。
他搓着手, 脸上有点局促:“您别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