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男人从鼻子中哼出重重一声,面色不虞:“我上回可也在你这店里买了玉稻,你说是能有三百斤产量,可我们庄上种下一看,能有六成出苗就了不起了。这还不是欺骗?”
老者好声好气地问:“敢问客官可有播种经验?玉稻产量虽高,对播种的手法和土地却有挑剔。若客官不弃,我可以免费送您些种子,您按我们的种植手法再试试。”
山羊胡男人愤怒了,朝老者嚷嚷起来:“你这老头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不会种地?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可是种地的老手,我家的田也都是上等的好田!”
一旁正在对种子挑挑拣拣的黎清禾闻言抬头:“若是种植手法和土地都没问题,那出芽率这么弱很可能是存储时不慎受潮了。您可以试试在播种用温水浸泡满三个时辰,这样种子的出苗便能提到八成以上。”
中年男人一愣:“温水浸种?我可从来没听过这等子邪门方法!”
“《齐民要术》里有载,浸种可促芽。只是水温需要精细控制,过热会伤胚,最适宜的温度就是手探进去觉得温热但不烫手。”也就是三十五度左右。
周围有懂行的已经在点头,这中年男人却觉得被小姑娘指导很丢脸,反而骂道:
“你个小娘们懂什么?不过仗着这玉稻精贵不能随意试探,在这胡言乱语罢了!”
黎清禾颇有些无语,只当这是狗叫,充耳不闻地转向老者:
“这玉稻我要五十斤,其他的每样来十斤。”
山羊胡男人被无视了很不爽,闻言又在一旁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
“嚯,买这么多?真是不当家不知米贵,你家有这么多土地种吗!我懂了,怪不得你在那说什么怪方法,看来你就是这家店特意请来烘托气氛的骗子吧!”
一旁一直充作背景版的谢知珩叹了口气,终于悠悠接口:“不劳这位大哥操心,府上有田地三百亩,想必是够了的。”
他淡淡扫过对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京城居大不易,若因口舌之快惹祸上身,岂非得不偿失?”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三百亩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可算是难得!
“怪不得这小娘子出手如此阔绰。”
“怕是哪家权贵吧?”
而那中年男人终于哑口无言,又怕真惹上了权贵,于是悻悻掩面退去。
稻种装了四五个大麻袋,黎清禾又挑了些其他的,最后塞了满满一马车。
大采购终于完毕,就在这时神出鬼没的阿七忽然快步上前,冲谢知珩耳语几句。谢知珩听完后蹙起眉头:
“娘子,我突然有些急事。娘子可以自己再逛逛,逛累了便早些回府,可好?”
黎清禾点连忙点头,她隐约听见了旧疾这个词,想是与谢知珩的腿伤有关,这可是大事:
“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谢知珩还是不放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哨:“若真出了事就吹这个,其他护卫也能听见。”
骨哨小小的一枚很是精致,黎清禾收在掌心:“好。”
谢知珩对后头跟着的两个王府护卫低声嘱咐几句,这才由阿七推着离开店铺。
这边的黎清禾正要过街去对面的农具摊看看,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
“这位夫人请留步。”
只见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几步外,笑容可掬地朝她拱手。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一身上好的绸缎长衫,手指上还有枚翡翠戒指。
“阁下是哪位?”黎清禾后退半步,两个护卫立刻挡在她身侧。
富商笑着又作一揖:“冒昧打扰夫人,在下姓周,做些南北货的生意。”
他双手奉上一个小巧的锦袋:
“我刚刚也在店中听到了夫人的指点,大为震撼。刚巧我手中有从西域商人处购得的穗种,据说亩产可达五百斤,留给在下这样的外行商人到底是糟蹋,索性赠予夫人,才能发挥大用。”
黎清禾没接,他递来的布袋用料是上好的云锦,光这一只袋子就可称得上价值不菲。
“周老板好意我心领,但无功不受禄,周老板若有所求,请直言吧。”
“夫人聪慧,在下只是有桩小事想请夫人指点一二。在下在京郊的田地这些年收成一直不佳,夫人是种地好手,不知可否耽误夫人一盏茶的功夫去前面茶楼坐坐,容在下请教几个问题?”
他指向前方不远处气派的酒楼望江楼,原身记忆中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黎清禾有点犹豫。陌生人的邀请她不想去,可亩产五百斤的穗麦种子确是罕见的良种。
周老板见她犹豫便又补充道:“就在一楼雅间,若夫人不放心,就开着门让护卫守在门口便是。在下绝无恶意。”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黎清禾有些意动了,毕竟良种就在眼前,她身边有两个王府护卫,腰间还有谢知珩给的骨哨,或许一试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终于点头:“周老板清吧,我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周老板大喜,引着她一路走向望江楼,进去后店小二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一楼的临街雅间。雅间的门敞着,护卫往门口一站就能将里面的情形看个大概。
黎清禾稍稍放下心。
雅间内布置雅致,后面竖着一扇巨大的画山描水的屏风。
周老板递过袋子,里头是金灿灿的麦粒:“这就是穗麦种子,请夫人收下。”
黎清禾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周老板到底有何事,不妨直说。”
周老板却起身笑道:“实不相瞒,今日请夫人来的并非在下。”
他让出座位,恭敬地退后几步,目光看向雅间内侧的大屏风:
“想见夫人的其实是屏风后的那位贵人。”
黎清禾忽觉一丝危险,她倏地站起身正犹豫要不要喊来护卫,屏风后头却传来一声低笑。
一道宵蓝色的高挑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熟悉的脸上一对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噙着玩味笑意,正是端王谢如珏。
他的目光柔柔地落在黎清禾脸上,慢悠悠开口:
“皇嫂,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望江楼的雅间熏着某种不知名的熏香, 甜腻粘稠的气息一如眼前的谢如珏。
他正歪着脑袋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他显然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一对桃花眼潋滟含情地直直看过来,似有万般贴心话语无处诉说。
可黎清禾不吃这一套,或许是之前的事多少让她提起了防备心。
“端王殿下有话不妨直说,我今日还有事,无用的时间不多。”
谢如珏一笑:“皇嫂未免也太绝情。你肯赏脸,我可是受宠若惊呢。”
黎清禾可不吃这一套。她淡淡道:“若无事, 我就先回府了,端王殿下请自便。”
她起身欲走,谢如珏却拖长了语调拽住她的袖口,美人脸庞微抬, 露出恰到好处的洁白脖颈与似嗔似笑、饱含疼惜的眼神:
“皇嫂别急着走, 我只是......心疼皇嫂。”
“那日我在席间便看见了你的手, 相比皇嫂在岭南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只赤金镶红的桌子,镶嵌的大块宝石足有指甲盖大小,如鲜血般夺目。
他把锦盒往黎清禾方向推了推:
“这是南诏进贡的鸽血红手镯,皇嫂手腕纤细合宜,若像原先那样白皙如玉, 戴上一定更好看。皇嫂, 放下岭南那些粗活累活吧,这本就不该是您这样的贵女做的。”
他好看的眉头微蹙,饱含疼惜的眼神竟有点像谢知珩, 不亏是亲兄弟。
因着这点,黎清禾对他多了几分耐心。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的确, 与刚穿来时的柔荑相比,现在多了些淡淡的日晒痕迹与薄茧,不似之前的细腻。
可这又如何呢?前世她整日泡在种子和土壤样本里,手远比现在更为干燥粗糙。再说了,她可是要回家的,这些珠宝除非拿到当铺后换钱买地,否则还有什么用处呢?
她可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
于是黎清禾将盒子重重地推了回去:“皇弟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镯子实在不适合我,美则美矣,实在太过脆弱。”
谢如珏显然没想到黎清禾会是这个反应,笑容呆滞片刻:
“皇嫂可真是,与众不同。”
他没再坚持,施施然收回锦盒,慵懒地靠回椅背,换了副似笑非笑的神态,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她:
“说起来,皇兄这些年也不容易。他打小就这性子,凡事憋在心里,对谁都隔着一层,喜欢什么就非要完全掌控,觉得碍事了,一转头便处置得干干净净。这性子用于政事或许还好,可若是对朝夕相对的枕边人,可就不妙了。”
他语调悠悠,仿佛在闲话家常:“皇嫂不知道吧?我的皇兄曾养过白猫,明明是自小一手养大的,喜欢得紧,可后来那猫挠了他一道小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