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惨叫着被拖出去。
丝竹声停了,谢如珏站起身绕过瑟瑟发抖着跪了一地的乐师舞姬,慢慢踱步到水榭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细细寻摸。
很常见的布料,上头绣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古怪动物,是那个女人常挂在腰间的。
他凑近闻了闻,香味也很平常,是很淡的皂角香。
“皇嫂啊皇嫂。”他低声笑,指尖摩挲着香囊粗糙的绣面,“你怎么就不肯听话呢?”
非要跟着那个残废去岭南。非要守着那几百亩破地。非要用那种清澈坦荡的眼神看他,照出他心底不堪的欲望。
不过没关系。
谢如珏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是近乎癫狂的兴奋。
等岭南乱起来,等那个残废自顾不暇,等他的好皇嫂走投无路——
他会亲手把她接回来,折断她的翅膀,染脏她的眼睛,关进最华美的笼子,让她眼里只能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在陈冲率领的玄甲骑兵的护卫下, 归途再没有其他宵小赶来惊扰。
快马加鞭下,在某天的晨光中车队终于驶入灵州。
熟悉的红土地映入眼帘, 黎清禾从车窗外望去,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皇庄的田地,密密麻麻红薯藤在晨风中轻晃着墨绿色的叶片。
“终于到家了。”她忍不住呢喃。
颇具风波的进京领赏总算是结束了,算上收获的田地和赏银也算是满载而归。只是那古怪残忍的谢如珏,还有即将走马上任的新郡守裴怀瑾......
看来即使躲来岭南,日子也不会再如往日那般平静了。
腰间忽然环上凉凉的手掌, 原来是闭目小憩的谢知珩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轻轻地将脑袋搁在黎清禾肩膀上,扑闪扑闪的狗狗眼直直地望向她,似撒娇又似在安慰:
“娘子不要担心,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护着你。”
黎清禾撸了一把他的长发, 忍不住笑道:“王爷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呢, 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车队驶向皇庄门口, 只见庄口黑压压的聚着好多人,王若昭、张安之、田大牛和阿虎小丫......熟悉的脸庞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
“王爷王妃终于回来了!”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真怕王爷再也不回来我们这个破地方了......”
“你这人瞎说什么呢,王爷王妃怎么舍得下我们呢!”
“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哇!”
“之后田里种什么还等着王妃教我们呢!”
黎清禾一下车,人群就呼啦啦围拢了上来, 大块头田大牛还是冲在最前头。
“王妃, 我们好想你!”
黎清禾笑着挥手:“我也一样牵挂着大家。”
谢知珩在阿七的小心搀扶下也缓缓坐在了轮椅上,张安之一眼就看见王爷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由得上前一步:
“王爷的腿是怎么了, 要紧吗?”
谢知珩温声笑道:“只是皮肉伤,诸位不用挂心。”
黎清禾推起了轮椅:“咱们进屋慢慢说。”
一行人往庄内走去,恰在这时, 黎清禾突然感觉脸上滴上几滴冰凉。
这是雨水!
许久未下雨的岭南终于下雨了?
她赶忙抬头望去,今日虽已是夏天,但烈日被遮掩在厚厚的灰白云层后头。再看地面,已经出现大大小小的深色雨点。
不一会儿,雨丝就肉眼可见的大了一点,银线般谢谢地落入土地。
田大牛在一旁兴奋道:”这是老天爷都知道王爷王妃要回来,给我们助兴呢。”
“这雨昨夜就下起来了,今日眼见着雨势更大了。庄上的老人都说只要多下几日,这天地的干渴就能缓解一大半呢!”
黎清禾闻言也高兴起来,连忙走几步到田埂上,拨开茂盛的红薯藤往土壤里探手。红色的泥土果然不如从前那么干巴板结,触手是湿润松软的。
“这也真是太好了!”
谢知珩安坐在一旁温柔地侧首。细细的雨丝沾湿了黎清禾的鬓发,湿哒哒的贴在她的颊边。
她专注地试着泥土,侧脸在雨雾中格外柔软。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拂开那缕湿发。
黎清禾仿佛注意到他的视线般抬起头,赶忙小跑过来:“下雨了,王爷的腿可不能淋湿了。”
在路上时匆匆忙忙,草药物资也都不甚充足,伤口处理的实在草率,赶紧回府好好打理伤口才是正事。
谢知珩静静看着满眼都是自己的黎清禾,笑得愈发温柔:“无碍。”
田大牛等一行人一路送他们回到王府,府上早早就备好了热茶和崭新的药箱。
周医师将谢知珩腿上的绷带一层层揭开,腿间皮肉上的伤口虽已止住流血,却依旧狰狞的皮肉外翻,只结了薄薄一层痂。
看着周医师手中沾血的绷带,黎清禾不由地心口发紧。
她知道,这么深的伤口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引起高热。在古代,这样的病就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更何况谢知珩本身就久病未愈......
她忽然站起身:“茶怕是不热了,我再去给王爷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挥退了想上前帮忙的婢女,默默走向偏厅,手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揭开腰间最里层的香囊,那里头正装着上次抽奖得来的药品。
她深吸一口气,将其中的某片可以化水含服的消炎药片投入茶水中,而后拿起小勺摇晃。碧绿茶汤漾开,白色小片瞬间消融。
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热茶。
她定了定心神,端着茶碗回到内室,周医师正收拾药箱,谢知珩腿间的伤口重新包扎完毕,正闭眼靠在软枕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黎清禾端起茶盏,递到谢知珩唇边:
“王爷,喝口茶吧。”
谢知珩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茶水滚过舌尖,他却凝滞了一瞬——这盏茶中似乎一丝不属于茶叶的涩味,没有瞒过他的舌尖。
但谢知珩却神色未变,只是定定注视着似乎面带紧张的黎清禾,而后微微仰头,一口气将这杯茶喝空。
“王爷感觉如何?”黎清禾怕他察觉到异常,赶忙问道。
谢知珩唇角弯起弧度:“娘子端的茶,就是比别人端来的更甜些。”
他看见她的指尖微微绷紧,不由失笑。他的娘子,真是连撒谎都不会啊。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暖意。只要是她递来的,无论是蜜糖还是毒药,他都会安然咽下。
黎清禾见他似乎没有觉察出一样,心下一松。她上前一步从他手上接过空杯,指尖却无意识地擦过他微凉湿润的唇瓣。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刚好对上谢知珩的眼神,此刻那对时而温柔时而楚楚可怜的眸子,正如某种大型掠食动物一般死死锁住自己的身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通报声:
“王爷,王妃,王若昭姑娘求见。”
黎清禾抬眼,只见王若昭跟着引路的小厮静静立在门:
“王妃,有桩事要向您禀报。”
“您离京前托我核验的引水路线,我已带人走了一遍。”王若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您看这里,三江交汇处往东三十里,有一处旧渠遗址。”
黎清禾顿时来了兴趣,凑近上前细看,便见到图纸上那处旧渠的原定的走向竟与她规划的引水线有七八分重合。
“这是……”她指尖抚过图纸。
“是七年前开凿的水渠。”王若昭娓娓道来,头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当时灵州连年干旱,时任县令王俭亲自绘制此图并上书请旨,要开渠引三江水灌溉灵州万亩良田。朝廷拨了十万两白银,征调三千民夫,预计动工足足半年。”
“那这道渠为什么最终没有修成?”黎清禾不由地追问。
王若昭还未开口,一旁处理完伤口后尚未离去的谢知珩就接过了话茬:
“这工程开工没多久便停了。”
“开工半年后,有人举报王俭贪墨渠款,朝廷派钦差来查,有三万两赃银对不上账目,一番搜寻后依旧下落不明,但这挖渠账目确有问题。贪污之事清晰,王俭秋后问斩,儿子流放三千里,女儿没入奴籍,工程也就此搁置了。”
窗外雨声渐渐淅沥,细细密密的砸在门前窗外。
黎清禾盯着最终半途而废的水渠线,不由得有些惋惜:“真是可惜了。这路线选得实在很好,若当时真能挖通,灵州至少五千亩旱地能变成水田。”
“是啊。王俭在灵州做主簿的这几年素有清名,能画出这样的图纸,也可见他真是个人才。可惜啊,他最后选错了路。”
王若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黎清禾还在细细查看着图纸,越看越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