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慧眼识珠,裴大人青年才俊。本王自然好好等在岭南,全力配合。”
太监干笑两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翻身上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街巷重归寂静,只余马车前的马匹哧哧的响鼻。
谢知珩缓缓抬起眼,仿佛要越过重重屋脊直直望向那片金瓦朱墙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车队沉甸甸的车轮碾过薄雾中的官道。黎清禾掀开车帘往后头望去, 后头京城的轮廓早已看不见了。
归来的路上,谢知珩许是看不过去她的一手臭字, 开始手把手教她写毛笔字。索性路上时间多,黎清禾写着写着,倒也拼出了一丝趣味,最近时常暗自联系。
“娘子可觉得闷?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后有座小镇,我们可以在茶寮处歇歇脚。”
“也好,总要站起来走走, 舒展舒展。”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一阵嘈杂。阿七低沉的喝声传来:
“戒备!王爷王妃小心!”
几乎是同时,几道破空声尖啸而至。
黎清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知珩猛地拽进怀里。
一支羽箭穿透车帘,狠狠钉在她刚才靠坐的位置, 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娘子别怕, 有我在。”谢知珩低低的安慰贴着耳畔响起,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两侧树林里冒出数十道人影,黑衣蒙面,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更胜码头遇到的那波刺客几分。
阿七和十几个护卫已拔刀出鞘,但对方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三倍。
“主子,是硬茬子。”阿七的声音紧绷。
谢知珩嗯了一声, 手中软剑再现, 银白的剑身微微颤动,像苏醒的银蛇。
“王爷......”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点不祥的预感,不由得抓住他的衣袖。
谢知珩回头笑道:“娘子信我么?”
黎清禾重重点头:“那当然。”
“那就乖乖待在车里。”他伸手, 用指腹抹去她额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数到一百下,为夫就回来。”
说罢, 他便在外头阿七的搀扶下稳稳坐上外头备好的轮椅。
这群黑衣人中走出一人,声音粗嘎地笑道:“留下车里的财宝和女人,我们义帮可以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谢知珩笑了:“本王的王妃,也是你们能觊觎的?”
他手中软剑骤然扬起,阿七和护卫们亦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刀光剑影瞬间绞在一起,飞扬四溅的血珠溅在黄土路上,开出星星点点的暗红的花。
谢知珩虽然腿脚行动不便,但他手中软剑却辗转腾挪、十分灵活,即使是停下动作,被染红的剑尖依旧在微微颤动。几个黑衣人想绕过战圈直扑马车,可还没等靠近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剑刃利落地割穿咽喉。
谢知珩他们这边的人各个可以以一当三,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了。
不一会儿,黑衣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竹笛尖啸,立刻有三支弩箭从不同的刁钻角度射向马车。阿七挥刀利落地格挡住两只,遗漏的第三弩箭却直取车窗,就在此时,一点银光乍现,是谢知珩不知何时已来到车侧,他手中片刻不歇的软剑画出一道白光,片刻弩箭被凌空削断,但他手中的剑势头未尽,又顺势抹过一名扑近的黑衣人的脖颈。
血线浮现,那人瞪大眼软软倒下。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树林里传来咚咚疾行的马蹄声,几息后又一队黑衣骑兵冲出,足有二十余骑,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为首之人手持长弓,弓弦满月——
箭矢破空,却不是射向人。
目标赫然是谢知珩的轮椅!
“王爷小心!”黎清禾失声喊出。
谢知珩猛地一拍扶手,轮椅急转。箭矢擦着他衣袖掠过,深深扎进地面。可另一支箭接踵而至,正中轮椅左腿。
木轮碎裂的刺耳声响中,轮椅朝一侧倾倒。
黎清禾看见谢知珩在轮椅翻倒的瞬间,左手在车辕上一撑,身子借力旋了半圈,右手软剑划出银亮弧光,将两支射向车厢的流矢扫落。但他自己却因这动作,左腿被第三支箭擦过。
“王爷!”
黎清禾顿时着急了,甚至想冲出车厢,却被外头的谢知珩厉声喝止:“别出来!”
他单膝跪在翻倒的轮椅旁,鲜血殷红一片,软剑却依旧稳稳握着,剑尖指向扑来的骑兵。
阿七目眦欲裂,想回援却被五六人缠住。
为首的黑衣骑兵狞笑一声,策马直冲而来,长刀高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另一头突然传来隆隆马蹄。
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铁流般席卷而至,当先一面赤旗,上书一个铁画银钩的“左”字。马蹄踏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左将军麾下在此!何方宵小敢截杀郡王!”
怒吼声炸响。玄甲骑兵如虎入羊群,刀光过处,黑衣人如割麦般倒下。
战局瞬间逆转。
黎清禾却顾不上了。她跌跌撞撞爬出车厢,扑到谢知珩身边。他左腿的伤口比她想的更深,衣袖被血浸透大半,边缘翻卷的皮肉惨白,正汩汩往外冒血。
“你流血了……”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去扯自己的裙摆,想撕块布条。
“皮肉伤,不碍事。”谢知珩声音有些哑,却还试图对她笑,“吓着娘子了?”
黎清禾咬紧牙用力撕下内裙最柔软的衬里,叠成厚厚一块按在他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药和绷带有吗!”
阿七已解决掉最后一名黑衣人,闻声飞奔而来,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和干净布带。
黎清禾抖着手撒药粉,药粉落在伤口上,谢知珩身体绷紧一瞬,却没出声。
她低头包扎,动作生涩认真。指尖偶尔擦过他小腿皮肤,触到一片冰凉。等缠好绷带,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左腿上,不止这一处伤。
旧疤痕交错盘踞,在苍白皮肤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指尖悬在上面,突然有点不敢碰。
“以前留下的。”谢知珩轻声说。
“还疼吗?”她轻轻抚上那些旧痕,声音哑极了。
谢知珩怔了怔,低头看她。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睫毛被眼泪打湿后黏在一起,像被雨淋透的小动物。明明自己吓得手还在抖,却死死攥着他的小腿,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早不疼了,真的。”他放柔声音,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娘子一哭,为夫才疼。”
黎清禾吸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你骗人。你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谢知珩任由她握着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只要是娘子包扎的,那就不疼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黎清禾别开脸:“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她嘴上抱怨,手却没停歇一刻,反而更小心地托着他包扎好的小腿,仔细检查绷带是否缠紧,好在包扎的及时,血暂时止住了。
心终于安定了些许,她这才看向面目狰狞、脯肉翻起的满地尸首。多少次了,她还是不能适应这血腥的一幕。
谢知珩察觉到她的僵硬,握紧她的手:“有为夫在,他动不了你。”
玄甲骑兵已肃清战场,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左骁卫校尉陈冲,奉将军之命接应郡王。救驾来迟,请郡王降罪。”
“陈校尉请起。左将军有心了。若非诸位及时赶到,本王与王妃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当年殿下在边关的指点之恩,将军说他一直记得。”陈冲抱拳,“将军已命人清理沿途障碍,自此处往南三百里,皆在我等护卫之下。请郡王放心前行。”
谢知珩颔首:“代我谢过左将军。”
陈冲又行一礼,指挥手下打扫战场、更换车马。破碎的轮椅被移开,换了辆新的。阿七仔细地扶谢知珩坐上去。
重新上车后,黎清禾听见一旁的谢知珩轻轻开口:
“娘子,方才多谢你。”
黎清禾一愣:“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是我应该谢谢王爷你才对。”
谢知珩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虎口处因紧张而掐出的红痕:
“我要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京城,端王府的水榭里熏着浓腻的香,丝竹声靡靡。
谢如珏斜倚在榻上,怀里搂着个身段柔软的舞女。
舞女眉眼有几分像那个人,尤其是垂眸时。
“殿下喝酒。”美人千娇百媚地为他续上一杯酒,可一抬眼,眼神里尽是谄媚和欲望,浑浊得令人作呕。
“不像。”谢如珏忽然说。
舞女一愣:“殿下说什么不像?”
谢如珏没答。
他松开手,舞女跌坐在地。
下一瞬,他一脚踹在她心口: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