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 某个恍惚的瞬间甚至让她觉得就像回到学校的实验室,对着地图规划试验田,导师背着手站在身后, 偶尔指点一句。
“娘子这是在做什么?”是谢知珩来了,他的声音惊散了那点幻觉。
“王爷你来看看吧,我已经规划好皇庄那五百亩地了!”
谢知珩看向洒落满桌的图纸。
只见那片三百亩的京郊田地在黎清禾笔下被划分成数个区域,从引水筑埂到种粮建仓可谓功能俱全,甚至水塘边还画了个栩栩如生的歇脚小亭。
“这座小亭甚是可爱。”
“那当然!这亭子可是我特意为王爷设计的,不仅向阳,颜色也美,若我们去皇庄走累了,便可以停在这赏花赏鱼晒太阳,可谓美事一桩。”
她又指向水塘一边:“我还想在这水塘边种些果树。王爷你有喜欢的吗?要我说的话,杏树就不错,不仅能在亭中望见一树繁花,还有杏子可以解馋。”
她说得津津有味,听着听着,谢知珩心头的郁结之气也渐渐散开些许。
几抹炭灰蹭在她左颊,像贪玩小猫印下的爪痕,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黎清禾看谢知珩一直盯着她的脸只微笑却不说话,便问道:
“王爷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设计的有哪里不妥?”
谢知珩摇摇头,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炭灰:
“没有不妥。娘子安排的每一处,都恰如我的心意。”
他的手指蹭得脸上痒痒的,莫名让她想到她以前摸校园里的流浪大橘猫解压的手法。
“那好,我这就给庄子上列好章程,让他们按这个动工。”
谢知珩点点头,收回的指尖残留温软触感。
他朝她一笑,满室华彩:“辛苦娘子了。”
既然皇庄的事已经落定,黎清禾便又迟疑着说了另一桩心事。
“回岭南之前,我还得抽空得去趟黎府。姨娘的日子实在过得太苦了。既然现在我已是郡王妃,说话总比从前有分量。”
“需要我陪你一同去吗?”
“那倒不必,左不过几句话的事。不用担心,他们都知道,我背后可有我夫君给我撑腰呢。”
谢知珩眉间最后的那点郁色也融化了。
他含笑道:“娘子大可放心,有为夫在。”
次日,黎清禾就上门拜访了黎府。
或许是有了赏花宴上的的脸,门房的态度比她初次踏入黎府时更加热情恭谦,一路点头哈腰把她引向了黎文正的书房。
渣爹今日穿着常服,眉眼之间看着比前几日憔悴了许多,想必黎清柏闹出的那档子事没少让他也跟着吃苦头。
黎文正不仅是被皇上罚了数月俸禄,街头巷尾更是多了许多黎家的花边笑话,想必一向好面子的黎文正心里不大好受。
至于黎清柏,那日之后就像失踪了似的,或许偌大工部尚书府也不缺这么一个庶子。黎清禾对此也懒得再关注,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黎文正温和地地上一盏好茶,语气比从前亲近许多:“清禾来了,快坐。”
黎清禾与他实在是从前不熟、现在也不愿装熟,抿一小口茶后便开口道:
“女儿后日便要回岭南了,特来向父亲辞行。”
黎文正倒是颇有几分关切:“岭南终究不比京中,你与王爷多多保重。”
黎清禾点点头,而后开门见山说起正题:
“女儿此去,其实最放心不下的是姨娘。她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相争,女儿恳请父亲今后多看顾她一些。”
黎文正颇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黎家嫡子虽然只有一子一女,庶出的儿女却不再少数,大部分都与家奴无甚不同,黎清禾从前能捡嫡姐指缝的漏,也不过是看她一向顺从听话,他也乐得做好两手准备。
自打黎清禾回京受赏的那一回见面后,他已然发现这记忆中唯唯诺诺的女儿变了很多,今日一看,她身上的变化竟比他预料的更大。从前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抬头,如今竟能端坐在他面前开始谈条件了。
是岭南的风水养人,还是做了王妃后自然气度不同?
不过眼见着谢知珩并不像从前猜测的那般万劫不复,他也乐得卖一个好:
“你既牵挂,我便把她的月例添三成,再拨几个妥帖丫鬟过去。”
“女儿谢过父亲。”黎清禾郑重福了一礼,还不忘补充道:“丫鬟可不能经嫡母的手,契书需得交到姨娘的手上才好。”
黎文正被她的直白说得哑然失笑,摆摆手道:“她到底是你的母亲,看在你的面上我也会善待于她,你大可放心。”
既然正题已经谈完,黎清禾便起身要走,身前的黎文正却突然推来一只锦盒:
“此去岭南山高水长,清禾,这些银票你收着罢。”
黎清禾用了颠了颠,还挺沉,这渣爹还挺愿意下血本的。
思量片刻后,她倒也没推辞。无论收不收,原身毕竟是黎府嫁出去的女儿。
出了书房,她径直去了柳姨娘的小院,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枝叶葳蕤。
柳姨娘早就得了她来府的消息,已然守在院门口,一见她便红了眼眶:
“禾儿,这一去,我们又不知何时能见了。”
黎清禾赶忙朝她安慰般的一笑,取出事先备好的荷包:
“这些碎银姨娘收着,好好照顾自己,如果遇上什么困难事,可以写信去岭南。”
荷包里是几十两银子和她在岭南的住址。
柳姨娘点点头,眼泪倏地滚落下来:
“岭南偏远,娘照应不到,你在那一定要好好的。王爷若待你好,你便也好好待他。若、若不好,你就偷偷回来,娘这里还有些积蓄,一样可以看顾好你……”
“王爷待我很好,姨娘大可放心。倒是若您在府中过得不开心,大可以来岭南寻我。岭南天地广阔,我看比京中宅邸的方寸之地可好上不少。”
柳姨娘含着泪光笑着点头,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黎清禾不善于说安慰人的好听话,只好紧紧地握住她干枯的手。
此一去又是数千里,若想再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在这偌大黎府中,柳姨娘或许是唯一一个真心牵挂自己的人。
走出姨娘的小小院落又穿过九曲回廊,黎清禾本想直接回王府收拾家当,却在拐角处遇见裴怀瑾。
他静立在廊下阴影里,朝她往前迎了两步,触及她警惕的目光后又停住。
“听闻妹妹后日就要启程回去岭南?”
黎清禾点点头:“姐夫的消息很灵通。”
因这生疏的称呼,裴怀瑾黯了黯眼神,而后取出个小瓷瓶:“岭南湿热,这是我特意去买的防虫膏,不值几个钱但效果不错,妹妹带上吧。”
黎清禾后退一步没有接:“姐夫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府中早有王爷采买备下的药品,预防蚊虫鼠疫与治疗叮咬的都一应俱全,不劳姐夫费心。”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王爷考虑周到,是裴某唐突了。”
他尴尬地收回小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祝你一路顺风。”
黎清禾颔首:“谢姐夫吉言。”
她干脆利落地从他身侧走过,徒留裴怀瑾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掌心的小瓷瓶尚带着体温,他的心却唯有一片难言的寂凉。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郡王府前车马已备,数骑护卫正拱卫在旁。
多日停留后,黎清禾早已归心似箭,京城的明争暗斗实在让她这个只会种地搞科研的应对不暇。
更何况算算日子,岭南的红薯该收第四茬了,南和庄的甘蔗若是妥当,也可以开始考虑制糖的事了。还有来京前刚规划好的水渠事宜,也需要动工了。
她的根基与牵挂到底不是在京城,而在偏远的岭南。
两人收拾妥当后正要上车,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蹄声,惊起树上栖息的雀鸟
只见一骑快马朝府门疾驰而来,上头是个面白无须的宫中太监:
“圣旨到,请岭南王接旨!”
车马队伍齐齐停下,众人跪地迎接。太监展开手中绢帛:
“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裴怀瑾才学兼优、克己勤勉,因岭南郡守一职多日空悬,特擢裴怀瑾为岭南郡守,郡王府需竭力配合交接,共理岭南事务。钦此!”
什么,新任的岭南郡守是裴怀瑾?
黎清禾不由得待在原地,眼前闪过那双总带着复杂情绪的眼。
本以为京城一别便不会再见,谁知这人竟也要去岭南,还摇身一变成了岭南郡守?往后岭南地界的田亩赋税水利,可都绕不开此人。
真真的是阴魂不散!
太监咳嗽一声,脸上堆起笑褶:“裴大人不日便将赴任,届时还需请教王爷多加照应。”
谢知珩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