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小姐, 这甘蔗比我从前见过的都大!”春杏在一旁惊叹道。
不光是她,皇庄晨间劳作的众人闻见此情此景,也纷纷围拢过来, 看到这满车饱满粗壮、枝节匀称的甘蔗,一个个啧啧称奇。
林观海朝黎清禾一笑:“都是按着黎姑娘交的法子治虫、改土,这茬甘蔗才能长这么好!我们估摸着算过, 亩产能到五千斤以上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庄民们更是沸腾:
“我们王妃定是天上管稼穑的仙子下凡了!”
“对对对,不然哪能懂这么多神乎其神的法子?”
“我早说了,自打王妃来了之后,咱皇庄的风水都变了,种什么都是大丰收。”
“你们看这甘蔗的品相和分量,我看宫里的贡品都未必比这更好!”
七嘴八舌的夸赞潮水般涌来,有几个迷信的老农甚至朝着黎清禾的方向作揖跪拜起来,仿佛她真是什么下凡的神祇,黎清禾哭笑不得,赶忙把他们都扶起来。
五千斤的收成放在这个背景,或许的确是了不得的数字,可在他们师门的实验室里,师姐负责的高糖高产甘蔗品系亩产早就突破了八千斤大关!
路还长着呢。
不过考虑到现下的技术和土壤环境限制,这第一批甘蔗的收成虽然远没有达到她的目标,但从无到有最是难事,也到底也算是个十足良好的开头。
“辛苦林大哥和庄上的大家!这批甘蔗收成不错,成色也好,是上等的制糖材料。”
林观海笑了,从车上的一角又捧出一个陶罐:
“黎姑娘说的是,这甘蔗确实是制糖的好材料!这几日庄里已经聘了经验丰富老师傅熬起红糖来了,他们都说这熬出来的红糖是他们生平所见过的品质最好的糖呢!”
他一面说一面热情地揭开盖子,只见陶罐里头是满满一大罐的暗红色的糖浆,虽然肉眼看着略有些浑浊,但一掀开盖子,就飘来阵阵焦糖的甜香:
“黎姑娘你看,这是我特意带过来给你尝尝的!”
黎清禾闻言顿时凑近,仔细看了看糖浆的品质。
林观海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银勺,挖出几勺给黎清禾尝了尝。
这糖浆入口是充满甘蔗清香的甜味,然而杂质略有些多,若是细细品尝后味,甚至能品出一丝苦味。
和她之前在京城与岭南市场购买的糖浆差不多,这的确是当下市面上最常见的红糖做法,若是细究起来,的确这罐红糖的品质还要略高于市场上买来的那些。
黎清禾心里顿时有了成算。
她迎着林观海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炯炯:
“林大哥,我正想找你聊聊制糖之事。我曾从番邦商人处购得一种制糖的新法子,若真能用起来,还可以制出比这红糖浆更为细腻的白糖!”
围观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林观海挠挠头:“黎姑娘,这糖的品质还不算最上乘的吗?而且什么叫白糖?”
一同跟来的赵伯也迟疑道:
“黎姑娘,我们的都只见过红糖饴糖,你提到的所谓白糖,莫非是指西域传来的乳白色石蜜?那可是少见的宫中贡品,虽然的确金贵,但做起来可麻烦得很呐。”
周遭的人也都不知道她口中的白糖到底是何物,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恰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娘子可是又想出了新奇点子?”
黎清禾立刻认出了这声音:“王爷,你来了!”
这可真是正瞌睡就送来了枕头,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她在岭南最大的金主来了!
一回头,果然是谢知珩。
他的轮椅停在黎清禾身侧,满脸笑意,墨发微绾,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的身后,竟还跟着许久未见的裴怀瑾。
不知这人来皇庄做什么?
黎清禾眼神从裴怀瑾身上划过,决定把这个麻烦的男人当成空气。
她指指皇庄院落中堆叠的石磨、草木灰和黄泥,冲提问的赵伯道:
“赵伯,我指的白糖可不是石蜜,制糖之法更没有那么多复杂工序。只要用上这些物什,就足可以把红糖变成白糖了。”
这些日子她可翻了不少这个时代的杂书,又结合前世课本上提到过的蔗糖制糖法和曾经偶然间看过的几篇论文,心里对制糖一事早已有了章程。
她胸有成竹地娓娓道来:
“甘蔗的汁液是偏酸性的特征,若是寻常制糖法的猛火熬煮下,出的糖杂质太多。而我的方法,则是要在甘蔗汁中加少许比例恰当的石灰拌水,这样一来不仅能中和甘蔗汁自带酸味、从而让制成的糖更甜,也能让汁里的杂质沉淀下去,得到更加澄澈的糖液。”
众人闻言沉思起来,也有不少人面露人迟疑。
而黎清禾则不慌不忙,又指向那堆石碾和木辊:
“这些则是我从别处学来的高效榨具。石碾压碎甘蔗后,再让牛拉着这木辊碾压,那出汁率可比人的手工捶打高上许多。”
这榨汁法倒是好理解得多,众人纷纷点头。
最后,黎清禾的目光落在那几大桶细腻的黄泥上:
“而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黄泥上,谢知珩也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林观海瞪大了眼:“黎姑娘,这些泥巴也能用来制糖?”
黎清禾点点头:“这黄土已经反复淘洗晒干后又碾成了细粉,等红糖熬好,凝成沙状,把它装进特制的瓦溜里——”
她比划着一个上宽下窄的漏斗形状:“从顶上慢慢淋下黄泥水,泥粉就能吸走糖里的色素和杂质,底下流出来的糖液,再重新熬煮结晶,就能得到雪白的砂糖。”
林观海听得入神,赵伯等人将信将疑,几个老工匠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此法是否可行。
而裴怀瑾不近不远地站在人群外,目光复杂难辨。
几息后,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站在他一旁的谢知珩倒先笑了:“娘子想试那便试。若还需要别的什么,为夫这就让人去备。”
黎清禾心头一暖,朝谢知珩弯了弯眼睛:
“的确,口说无凭,我们一试便知。”
黎清禾早在得到系统提示时便已经开始做准备,眼下在谢知珩的协助下,更是万事俱备。不过片刻,前期工作便都准备妥当了。
她指挥着众人将甘蔗送入石碾,沉重的石轮在牛力牵引下反复碾压甘蔗,不消片刻,清亮的甘蔗液便汩汩汇入下方木桶中,比起人力捶打,这效率果真高了数倍。
待接了满满一大桶甘蔗汁后,就是开始沉淀了。
黎清禾将事先调好的比例石灰水缓缓倒入甘蔗汁中,片刻后甘蔗汁液中便析出沉入桶底的沉淀上层的汁液肉眼可见地清亮起来。
一旁用来熬煮的大锅早已在黎清禾的指挥下架起,澄清后的甘蔗汁倒入其中,汁液翻滚着蒸腾出甜腻的白汽。人高马大的林观海拿着长柄木勺在一旁不时搅动,以防甘蔗汁液粘底。
待糖浆从琥珀色变成近乎黑色的黏稠糖膏,便可以撤火开始搅拌,待糖膏凝结成深褐色的糖沙,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特制的瓦溜早已备好,是提前好几日就工匠烧制好的陶制漏斗,底部留有小孔,糖沙被倒入瓦溜,压实。
在众人或期待或质疑的目光下,黎清禾亲自端起那桶反复淘洗、沉淀后得到的细腻黄泥浆,深吸一口气,手腕及其稳定而缓慢地将黄泥浆从瓦溜顶端缓缓淋下。
泥浆渗入糖沙,瓦溜底部的小孔开始有深褐色的糖蜜滴落,一滴一滴汇成细流。而瓦溜上层糖沙的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浅。
从深褐,到棕红,到浅黄……
一个时辰后,黎清禾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刮去瓦溜最上层已经板结的黄泥。
底下露出的,正是晶莹如雪、颗粒细腻的白色糖沙!。
工坊里一片寂静。
几个颇为质疑地老工匠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林观海拿起一小撮糖粒放进嘴里,大眼瞬间瞪圆:“很甜,一点苦味杂味都没有!”
他满眼震撼地望向黎清禾:“黎姑娘,这真是神了!”
连那几个原本心存疑虑的老工匠此刻也个个都啧啧称奇,连连追在黎清禾身边问着黄泥配比和淋浆要领。
裴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在众人惊叹中愈发显得夺目的雪白糖沙,又看向被围在中间、脸颊因忙碌和兴奋而泛红的黎清禾,心头复杂难言。
从前只是听闻,如今亲眼见到才发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耀眼?
谢知珩将裴怀瑾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摇着轮椅上前自然地握住黎清禾的手腕,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上溅到的一点糖渍。
“娘子辛苦了,手都烫红了。”
黎清禾这才后知后觉感到手背被溅起的糖液烙出的微痛,以及他指尖触碰带来的细微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