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有些尴尬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王爷,好多人看着呢……”
谢知珩却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她柔柔地笑:“娘子这糖,真比别的都甜吗?”
黎清禾下意识点头:“甜啊,你尝尝?”
谢知珩笑了。
他没去碰那白糖,反而就着握她手的姿势抬起她的手背,轻轻用舌尖一点一点舔去她手背上沾上的一点糖末。
湿软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上传递而来,黎清禾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这,这么突然的吗!
谢知珩倒是神色自然得很:“嗯,不愧是娘子亲手熬的糖。的确很甜。”
他一脸坦然,就仿佛刚才大庭广众之下,那近乎狎昵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只是静静盯着她的那双黑眸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暗色。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白糖带来的震撼中,似乎无人注意这边短暂的交锋,只有裴怀瑾和林观海,一个脸色白了几分,一个手掌缓缓握紧成拳。
黎清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轻咳一声,转向还在兴奋议论的众人:
“既然这法子成了,接下来便是扩大生产。南和庄的甘蔗要加紧收割,前头熬糖的工序也可以分给各家各户,我们统一收购糖沙,再进行最后的脱色精制。”
等有了这些罕见的白糖,那渠款的窟窿或许就能填上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忽而闪过狡黠的光:
“倒是这糖若还是按红糖的价来卖,那可就太亏了。”
林观海敏锐追问:“黎姑娘有何打算?”
黎清禾笑了笑,倒没立刻给出具体的回答:
“容我再好好想想。总得让这白糖,卖出它该有的价钱才是。”
作者有话说:
*注:这里提到的黄泥制糖是化用的《天工开物》:凡闽、广南方经冬老蔗,用车同前法。榨汁入缸,看水花为火色。其花煎至细嫩,如煮羹沸,以手捻试,粘手则信来矣。此时尚黄黑色,将桶盛贮,凝成黑沙。然后以瓦溜教陶家烧造置缸上。其溜上宽下尖,底有一小孔,将草塞住,倾桶中黑沙于内。待黑沙结定,然后去孔中塞草,用黄泥水淋下。其中黑滓入缸内,溜内尽成白霜。最上一层厚五寸许,洁白异常,名曰西洋糖西洋糖绝白美,故名。
第51章
清水县最大的漕运码头, 今日被岭南王府包圆了场,沿河搭起一个个彩棚, 岭南有头有脸的商贾豪绅,乃至远道而来的知名游商,皆因接到岭南王府的请帖而来。
要说这岭南王府,多年在这岭南地界上不声不响,却在这一年因那新娶的王妃而多了许多大动作,更是因挖掘出红薯这样的大宝贝而进京受到皇帝亲赏。
许多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许多:这是否是这位前太子、现岭南王重获陛下青眼的好兆头呢?
正因如此, 当听说今日有媲美红薯的宝物又被王妃挖掘出来,收到请帖的人家纷纷应邀而来、无一缺席。
这可是王妃久违的新动作,而且竟号称能媲美被圣上盛赞救国利民之神物的红薯,这么大的热闹谁不爱看!
黎清禾站在棚下观察着现场, 只见王若昭正带着几个妇人将四套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盏摆上长桌的每个座位。瓷盏前的木牌上书四个编号, 瓷白光滑的盖子紧紧盖在小盏上, 教人看不出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刚忙活完的春杏正兴奋地站在她身边:“小姐,都按您说的布置好了,长桌上分别安排了岭南地界的县令乡绅、远道而来的大商号掌柜和附近几县最好的糕点师傅,那几位素日眼高于顶的清流名士也都来了!”
黎清禾闻言点点头,那当然,这可是岭南郡王与郡守联名发出的请帖, 想必大家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娘子怎的一直站在这里, 可是紧张?”
谢知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摇着金骨折扇替她送来一阵清凉,笑得一派闲适清俊。
“担心倒不至于, 毕竟我可比谁都清楚这白糖的成色。”黎清禾只是既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倒像是论文实验数据恰要揭露那一刻时的心情。
谢知珩轻笑着将扇子收在掌中,轻轻一点:“娘子这般自信, 倒让为夫后悔没有先尝为快了。”
也是,自己的美人夫君可是好甜味那一口的,之前怎么忘记给他留一份呢?
黎清禾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摇了摇他的手充作抱歉:“要不要现在补上?我去后厨取一份刚熬好的,还热乎着呢。”
谢知珩微微低头盯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笑道:“无妨,好东西原该慢慢等。”
他微微垂头,长睫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中不加掩饰的占有与渴求。
就在两人谈话的间隙,吉时已至。
长桌上的评委早已纷纷落座,好奇的围观群众也在周围站的层层叠叠,张安之敲一声锣,品评便正式开始了。
侍立一旁的美人侍女掀开第一盏白瓷小盏,赤砂般的糖粒在盏中堆成小丘,赭色里透着蜜蜡般的温润光泽。
从外观上就可以看出,第一盏里头装的正是市面上常见的精品红糖。
一位自江南来的糖商用银勺舀起第一勺品味一番,而后率先开口:
“这只不过是红糖罢了,色泽鲜亮,杂质不多,倒算是市面上出售的珍品,但也不过一两百文一斤,无甚稀奇。”
席间众人也都是见过世面、尝过糖这种相对来说的珍稀商品的,大多数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黎清禾并未言语,只是眼神示意台上的侍女揭开第二盏,里头装的是金黄色的粘稠饴糖。
还是那江南糖商,率先抿了一口后咂咂嘴,言语间带了点傲慢:
“王妃,这就是你大费周章青睐我们品尝的?这不过是饴糖罢了,用料并非上佳、口感太黏,且火候略有些熬过了头,尝起来有股焦苦味,要我说,还不如我铺子中卖的精品饴糖。”
他身旁的清流名士、糕点名师一人一口地尝过后,也是摇头的居多。
黎清禾倒也不着急,只笑着让大家稍安勿躁,而后依序打开了第三盏。
第三盏种的糖则更为稀奇,众人凑上前去一看,只见盏中盛着几块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状如碎石却棱角圆润,正是西域进贡的以牛乳、蜜水制成的石蜜。
席间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品尝石蜜,纷纷露出稀奇神色。
而一位被黎清禾破费波折才邀来的波斯商人,此刻却挺直了腰板:
“此乃石蜜,正是我们商队曾特供给大周朝的贡品,味甘而纯,确属精品,王妃能弄来这些,属实是好手段。”
可席间的一位清流却微微蹙起眉:
“贡品自然稀奇,可若王妃说这糖足可以媲美红薯,那依在下看来,可担不起这样的名头。”
他的话音一落,长桌上响起窃窃私语。
不少人面露怀疑:的确,王妃折腾这么大阵仗,邀来这么多人,就为了让大家品尝这些寻常东西?
恰在此时,那位江南来的糖商拔高了声音:
“王妃娘娘,请莫怪我斗胆直言,这三样糖虽不算劣,但也绝非稀罕物,真论起来不过是富贵人家闲时零嘴罢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点头附和,席间也赫然在列的裴怀瑾倒是微微蹙眉,只觉得这话说得太直,有损黎清禾颜面。
谢知珩却只是端坐在旁,笑得淡然自若,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既然已被台上的众位评审直接对话,黎清禾索性走上台前,不假他人之手,自己亲自揭开第四盏白瓷小盏,话音洪亮清晰:
“诸位稍安勿拿,还请诸位尝尝这最后一盏的糖再说。”
黎清禾胸有成竹地将那瓷盏中的糖粒展示给各位看,只见那颗粒分明的白色糖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碎玉似的光,纯净得让人心惊。
众人都从未见过白色的糖,一时愣在了原地,倒是那位清流名士最先叫了句好:
“先不论其他,这白色的糖倒是品相不俗,高洁如雪。”
他舀了小半勺白糖做了第一个尝试的人,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将这糖放入口中,原本微蹙的眉头突然松开了,迅速地又舀了一勺:
“此乃今日上品!”
那熟悉石蜜的波斯商人见此情景,动作也很迅速,紧随其后地尝了一口,原本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圆,猛地站起来:
“这,这糖怎么能做得如此纯净?这到底是什么糖?”
江南糖商也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随后便整个人僵住了。
这糖不似红糖焦苦,没有饴糖的黏腻,更无石蜜的粗粝,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晶莹剔透的顺滑与甜香。
那一直眼高于顶的江南糖商,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这是什么糖,我怎从未尝过如此神异的口感!”
终于尝完两勺白砂糖的清流名士亦是点头:“这第四道白糖色如碎玉,甜而不腻,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绝佳的糖,此乃今日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