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想,这段时日明明是大热天,谢知珩却总是穿的不少,脸色也更比从前苍白几分,或许这已不是突来之疾。
果然,周医师一面观察着谢知珩的面色调整施针力道,一面叹道:“还是因为王爷的腿疾,这几日愈发不好了。”
“腿疾?王爷的腿疾不是一直在服用方子,控制得不错吗?”黎清禾急急问道。
明明为王爷腿疾煎的药方是一直在吃的,怎会突然如此?
周医师朝黎清禾深深作了一揖:“王妃您对王爷好,老朽看在眼里,因此实在不想欺瞒。王爷的腿疾实则是中了侵蚀经脉的毒,那些方子不过是延缓毒性发作罢了。”
黎清禾如遭雷击:“什么毒,是时候中的?您怎的之前未曾告诉我?”
周医师深深叹一口气,声音有点哽咽:“是王爷不愿对您提起当年。东宫马惊之祸后,王爷的药方被人掺入了能麻痹经脉的毒草,伤口久不愈合,毒气顺着经络蔓延,这才有碍于行。这毒只能压制、却难缓解,除非找得到赤血藤。”
黎清禾听到有法子可解,反而从一片心乱如麻中冷静了下来:“赤血藤是何物,哪里可以得到?”
周医师眼光暗淡:“此物正是长于岭南,只是十年一开花,花谢方生藤,找这东西比大海捞针还难!殿下在岭南寻了数年,老朽也托遍认识的所有医师药商,却始终找不到它的踪迹。”
“娘娘,这次的高热不是个好兆头,若还是这样继续拖着,王爷......王爷怕不止是腿疾,毒素会逐渐蔓延全身,直到药石无医啊!”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黎清禾定定地愣在原地,心如穿堂风呼啸而过。
一直以来,谢知珩都是替她遮风挡雨的坚固靠山,一个即提供土地又给予资金的仁慈金主,是她人美心善又无比强大的盟友。
直到此刻,看着谢知珩一片惨白面色、毫无知觉地躺在榻上,微弱的鼻息仿佛随时会熄灭,想到他可能会消失,黎清禾的心就仿佛被冰冷的手攥紧般窒息生疼。
她怎么会这么迟钝,怎么会把他的隐忍当成理所当然?他看上去是那般强大,只是因为他会把自己脆弱小心地掩藏好,从没让她发觉。
就在此时,一旁的榻上却忽然传来冰冷的声音:
“谁准你多嘴的?”
原来是谢知珩不知何时已然转醒。
他躲避着黎清禾颤抖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目光只是锐利如刀般刺向周医师,咄咄逼人:“谁准你把这些说给王妃听的!”
周医师却梗着脖子:“殿下恕罪,没有提前告知就说出这些,的确是老朽失言,可您的实际情况,王妃也有权知道,您更需要有人倾吐啊!”
谢知珩面对着眼前这个看着他长大、最亲近的长者,罕见地高声厉喝:“你给我出去,我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不要平白让王妃担心!”
周医师颤抖着胡子与满面怒色的谢知珩对视良久,最终沉沉叹出一口气:“哎。你这犟孩子!”他看了一眼黎清禾后再无一眼,只是依着谢知珩的话静静退出了堂屋。
此刻的房中,唯余黎清禾与谢知珩二人。
周医师退出去后,谢知珩就低低地垂下了头:
“娘子,你也先出去吧,为夫想一个人休息会。周医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为夫可以解决。”
黎清禾却反而上前一步,在又悲又痛、又惊又气之下,她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指抬起谢知珩的下巴强逼他与自己对视,态度是罕见的强硬: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想解决办法?你是担心我害怕?还是觉得,我靠不住?”
谢知珩嘴唇紧抿,脸被强行抬起后他倒是没多余的拒绝动作,却仍是回避着视线交汇:“告诉你只会让你跟着忧心。为夫知道,娘子有娘子的大业,你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黎清禾几乎被气笑了:“谢知珩,你都病得倒下了,还算什么自有分寸?
何况在你眼里,我的大业竟重要到你可以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还是说你觉得我连担心的资格都没有?”
她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道:“我告诉你,不行!这事儿没商量!赤血藤是吧,我们一起来找!”
谢知珩被自己的小娘子罕见的强硬作风镇住了。
他眸光潋滟如浸了碎星,完整地映出了黎清禾近在咫尺、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圆杏眼里烧着两簇不容置疑的火,发丝扫过他手背,带着点微痒的暖。
黎清禾看他还是这不拒绝也不配合的态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进一步凑近谢知珩,双手改为捧着他的脸,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谢知珩,你给我答应!”
她指尖捧着他脸的力道不轻,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的波纹里全是她执拗的关切。
谢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忽而一阵头晕目眩,不知是因为她愈发灼热的眼眸,还是因猝然凑近而嗅到鼻尖的少女馨香。
然而他不回答,黎清禾也不肯松手,二人就这样以古怪的姿势在满室药香对峙着。黎清禾的眼尾还红红的,像只炸毛护食的小兽,可她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似乎要一直望透他伪装的壳,照出他心里最深处见不得光的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息,亦或许是煎熬漫长如等待一生,谢知珩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双眸微弯,抬起手捂住那双捧着他脸的手背,定定地望着黎清禾:
“为夫还是第一次看见娘子如此强硬。难道娘子,是在命令为夫?”
“对!命令!”黎清禾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答,“你负责好好活着,剩下的交给我!”
在黎清禾定定的目光中,谢知珩忽而朗声笑了,如冰裂的湖面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他化被动为主动地更进一步,在黎清禾瞪大的双眼中,他的嘴唇几乎覆住了她的。
黎清禾的呼吸下意识急促起来,他贴近的唇却最终还是在最后的接触前停住了:
“好,既如此,那只要是娘子的命令,为夫即使赴汤蹈火也会执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谢知珩的病情几日间并无好转, 总是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低热。
黎清禾匆匆看过早晨仍在昏睡、睡梦中仍是满头汗水的谢知珩,掐着点来到郡王府邸的廊下。
她今日特意约了周医师,好给他看看这几日她想出来的法子。
既然说好要帮谢知珩一起找到赤血藤,那她定然会尽最大的努力,说到做到。
周医师果然已经等在廊下,黎清禾勉强压制住心头的燥意与愁绪, 朝他展示出手中的皮纸。
“这是我按照你的描述绘制的赤血藤,周医师您瞧瞧,我写的和画的图像描述可对?”
那皮纸上正画着赤血藤的模样,只见赤红色的藤蔓上叶片如戟, 顶端还点缀造型奇特的花。图样的一旁用娟秀小楷细致标注着赤血藤的性状, 生于瘴疠之地, 十年一开花,花谢方成藤。根如血珀,断面流汁如血,气微腥。
黎清禾早已仔细思索过,谢知珩好歹是一方王爷,又确定这赤血藤是岭南的的产物, 却搜寻这么久而始终未果, 那可能不仅是因为赤血藤难寻,更是因为方法出了岔子。
比如这赤血藤,在岭南地界是不是还有别的叫法?
因此在详细询过周医师后, 她结合现代植物图谱的画法连夜做出了这一沓图文,不仅画出了赤血藤的样貌、记下了它的特征,还特地注明了常见的别名, 以防有人认得药,却因叫法不同而错过。
周医师凑近了仔细端详,眼里满是惊奇:
“王妃这法子,老朽行医数十载,倒是头一遭见。图文并茂,一目了然!纵使是乡野村夫,只要见过此图,日后在山野间撞见,想必也不会认不出了。妙,实在是妙!”
黎清禾舒出一口气,点点头,立刻就将厚厚的一叠纸张递给一旁侍立的几个王府护卫:
“烦请诸位将这些图样贴到水渠经过的每一个村镇、码头、市集。再抄录几份,快马送到邻近几县的药铺和商会去。”
形势不等人,眼看着谢知珩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在已是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了。
屋内的谢知珩终于转醒了,正倚在榻上喝着阿七递来的汤药,只是脸色依旧比宣纸还要苍白几分。
这几日的汤药自然是不断的,她甚至把自己之前抽奖得来的、贴身存放的消炎退烧药也偷偷混入水中替他送服。
好消息是他的高热已经退去,只是只要没有得到赤血藤,就始终只是隔靴搔痒,掐不断虚弱的源头。
送走周医师,黎清禾走入屋内来到谢知珩榻旁,就看见他已是蹙着眉又沉沉睡去,额角的汗水打湿了鬓发。
用湿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她低声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