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佃户虽不敢大声议论,但很多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咱这庄上都好几年没有收成了,哪还有余钱买这个?”
“就眼下这情况,我看还是淘些好种子最要紧的吧。”
“话说这贝壳灰不是用来造房子的吗,和种地有什么关系?”
低低的议论声嘈杂起来,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嗤笑:
“毕竟是尊贵的王爷,若想多娶几门美妾,自然要多造几间房屋嘛!”
几个庄稼汉对视一眼,低低地笑起来。
黎清禾循声望去,就看见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扛着锄头地黑壮汉子。他约莫三十出头,叼着一支旱烟梗着脖子,面上是调笑,眼神中却暗藏几分着急。
张庄头听到此言更是脸色一变,赶忙喝道:“田大牛,你说什么浑话!”
田大牛把烟呸掉,涨红了脸,“难道我说错了吗?往年这时候早该播种了,可现在却什么都没开就就又是换地、又是想要石灰的,哪有好好种田地样子?”
说虽说了,但他也知道顶撞贵人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只自顾自低垂着头,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若种不出来地,这旱季究竟该怎么过!"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显然感同身受地人不在少数,他们不敢言语,只有天大牛这个莽撞汉子说出了真实的心声。
十几双眼睛都静静盯着站在众人中间的黎清禾。
张庄头急得满头淌汗,连连向黎清禾告饶:“王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田大牛是太着急了,他家里还有两个小娃要养活,他真没坏心思啊!”
他偷偷觑着黎清禾的脸色,心下着急:这个田大牛,这下可闯祸了!
这位可是王妃,被当着众人的面质疑到下不来台,这田大牛还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就像从前那几个得罪了王主簿的佃农,最后一个个都杳无音讯了......想到这里,张庄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王妃并没有大发雷霆。
从刚刚佃农们的反应看来,大周眼下还没发现石灰是可以改善土壤酸碱度的,至少岭南这里尚未发现。既然如此,大家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
黎清禾温和地笑了,没等田大牛再发问,她就不急不缓地道:
"你说得对,旱季若是不及时播种,土地的收成不好,大家日子都会更难过。既然有大旱的风险,我们更要想个好法子。”
她转向张庄头:“咱们庄上现在有多少人口,在场的来了多少?”
“回王妃,庄上的佃户共有四十余户,劳壮力约莫五十人,其中一部分就在这里,剩下的,都是上山下河捕鱼或打猎去了。”
“旱季来得急,大家心里都没底,如能寻到野肉鱼肉的,好歹能对付几日。”
黎清禾点点头:“张庄头,麻烦你通传下去,让大家互相告知一声,未时左右在皇庄前头的空地上集合。”
“应对这旱季,我这有个好法子,但要等大家都到了,我才会说。”
黎清禾卖了个关子。一直积极配合的张庄头应声去了,剩下面带怀疑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依稀还能听到三两成群的讨论和嘀咕声。
黎清禾见他们脸上虽有怀疑却并无太多抗拒,心下稍定。
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
“娘子有什么好法子,可能说与为夫听?”
黎清禾偏头,轮椅碾过枯枝泥土的细碎声响起,正是谢知珩。
他仍是坐在轮椅上,不知在旁听了多久,此刻正被身后一玄衣少年慢而平稳地推过来。
临近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替他清俊的眉眼描上了一层金粉。
“王爷,这事不急,你先看看这个。”
黎清禾卖了个关子,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反而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娘子,这是何物?”
谢知珩看着她手上毛茸茸的护膝,表情空白了一瞬。
“王爷,这是我特地做来给你的。”
毕竟这人深夜突然膝疼,可能正是陪自己在田地里吹风导致的。既抽中了珊瑚绒毯,自然得物尽其用嘛。
谢知珩接过护膝,黑漆漆的眼睛翻涌起一丝不明的情绪。
护膝的针脚粗且不均匀,显然是赶制出来的。
可是指尖触及后,感受到的是从未体验过的柔软与暖意,可见用料极好。
布料上头还绣着个顶着苹果、似猫似鼠的动物,针脚细密、图案生动,眼见是用了心的。
将这细细绣出的图案匆忙赶制成护膝的式样,是心疼他前夜的膝疼吗?
谢知珩一顿,不由得想起昨夜他在周医师处听到的阿七查来的线索:
“主子,黎二小姐的生母乃工部尚书家中姨娘,姓柳,出身是京中一户小粮商。黎二小姐三岁后曾被嫡母以祈福之由支去京郊寺庙足足呆了七年,直到她十岁时方才重返黎府。
我已派人问过,寺庙后头确实有自耕薄田数十亩,但那寺早就因香火稀疏而关门了,找到的老和尚只对黎二小姐有依稀印象,但她的说辞并无实证。”
“据黎府下人与邻人相告,二小姐常年怯懦、并不出众,在府中也大都低眉顺眼跟在嫡母嫡姐身后,只是偶尔陪她们养花弄草。”
“二小姐来岭南后,黎大小姐就同黎尚书的寒门弟子、如今的新科状元裴怀瑾结了亲。”说到此处,阿七突然顿了顿。
裴怀瑾?谢知珩知道阿七不会无端另起话题,以眼神示意继续。
阿七的声音略含古怪:
“去谈听消息的弟兄说,偶然间听邻人提起,黎二小姐的未婚夫一开始定的是裴怀瑾,那裴怀瑾还与二小姐偶有往来,二人怕是关系匪浅。是......那件事后,姐妹二人换了亲。”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哦?不知黎大小姐同裴怀瑾现下状况如何?”
“二人大婚宴请群臣,连端王爷都到场贺词。听京中的人说,这二人婚后常于闹市街头同车共乘,京中宴上的状态亦和如琴瑟错。”
谢知珩嗤笑一声。
换亲?也是,官员后宅同深宫大院也是差不离的,此等捧高踩低、李代桃僵的戏码,他自从幼年起便已经是见怪不怪。
他这位夫人在黎府的处境恐怕比外人见到的还要更糟糕些,毕竟生母家族不显,又是三岁就被放逐京郊七年,也怪不得会替嫁到他这废人身边。
不过这传言也不可尽信。譬如什么性格怯懦......
他的脸上不知怎的浮现出一丝笑意,低头看向护膝。
他这个娘子送来的古怪护膝可谓用料珍奇、图案别致,不仅三句不离种地种田,与一般贵女的喜好和话题大不相同,发言更是伶牙俐齿,和性格怯懦完全搭不上边。
谢知珩脑中闪过昨日的种种,面上却只是温和一笑,珍重般地拂过护膝上绣着的顶着苹果的古怪小兽:
“娘子费心了,为夫定会好好珍惜。”
无论缘由如何,在自己已是残废的当下仍然如此用心,多少用了一点真心吧。
他已看惯了充斥利益交换与虚与委蛇,这点真心倒也算是罕见了。
黎清禾笑道:“胡乱绣的,只是想着你大概用得上,王爷不必客气。”
她心底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目前最大的土地来源、她名义上的夫君,若早早倒下,可是会大大影响种地效率的!
送出了东西,她才回答了先前的问题:“我提到的法子其实是用石灰来改良土壤。”
“竟还有这种方法?”谢知珩挑一挑眉。
这可不是贵女能掌握的知识,自己的娘子于种地这一道上果然见识匪浅呐。
黎清禾挠挠头:“哦,这是我幼时在庄子上跟高人学来的,我亲眼见过,确有奇效。”
“除此之外,高人还教了我更高效的农具图纸,再加上我家传的高产种子,相比能帮助皇庄挺到雨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石灰改土的法子用量不少。农具从图纸到批量生产也都需要人力物力。”
黎清禾想了想,还是选择将困境坦然告知。就像她写论文一样,遇到困难一定不能藏着掖着,要上报给导师才能得到解决办法,而不是把篓子越捂越大。
但她也不忘画出一个又圆又大的饼:
“王爷,我相信只要你采用了我的方法,皇庄土地秋后的增产一定能证明付出是值得的。”
“若王爷实在不愿冒此风险,我也愿意我的嫁妆中提前支出一部分银钱,待土地秋收增产后再填补进去。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谢知珩将护膝铺在膝上,薄薄的暖意传来,可他心里的怀疑从未停止。
是试探和伪装吗?一个不受重视、被家族当作弃子嫁来岭南的庶女,想必嫁妆本就不丰,竟愿意从中支取一部分来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