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接地气的贵女。这到底是一片赤诚,还是这个女人的另一种以退为进?
亦或者这个不知目的的女人真的愿意用仅剩的微薄钱财,来换取这份贫瘠的土地、与困苦的佃户们的一丝生机?
突然兴起的念头不知怎么的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泛起陌生的涟漪。
短暂思忖后,谢知珩笑着开口道:
“娘子这话说得可不对。王府名下的土地改良本就是为夫的责任,娘子既又献上良方良种,为夫该好好感谢娘子的心意才是,怎好再让娘子破费?”
“石灰我即刻派人采买,图纸的建造亦只需娘子从旁指点。娘子放心,与皇庄土地有关的所有开销都从王府公中支取,岂能动用娘子的嫁妆?”
黎清禾心里的大石落地,眼神倏地亮起,这是见到金主的眼神:
“谢谢王爷!”
谢知珩被这亮意晃了下眼,心中的疑虑都被刺得瑟缩了一下。
他不动神色地移开眼,轻轻摩挲起护膝上绣着的古怪小兽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语气不由得柔软了一些:
“嗯,娘子若需要人手或钱财,都可以跟我身边的阿七说。阿七,你跟着王妃,务必护好王妃周身的安全。”
一直在为谢知珩推轮椅的少年向前跨了几步:“夫人,我就是阿七,随您调遣。”
“好!”黎清禾喜笑颜开,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向谢知珩扭头:
“对了王爷,这护膝你试试,若是大小不合适,我晚上再帮你改改!”
言罢,她就脚步轻快地带着阿七往铁匠铺的方向去了。
待人都走了,谢知珩垂眸,摩挲起腿间柔软温暖的护膝与凌乱的针脚。
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仍未散去的探究,与不甚明了的烦乱。
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因那干净笑容与澄澈双眼所起的微澜。
下午未时将至,皇庄谷场前的空地上已聚拢了黑压压一小片佃农。
岭南王皇庄四五十户佃农,无论男女老少都来了,还有好多闲散佃户也来凑起这个热闹。
无他,这可是岭南王妃!虽则岭南民风彪悍,女子并无足不出户的传统,可这样的王侯贵女,不少人可从来没有见过。
加之王妃先前一眼就能分辨贫土与良田的本事早已传开,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田大牛蹲在人群的最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或许是因为上午与王妃的犟嘴,他周围的人大都悄无声息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一个平日里关系好的弟兄扯扯他的衣袖:
“大牛,一会儿你可别再犯倔,可别连累了你家阿虎和小丫!”
“我不懂什么石灰能不能种地,我只想让我家小娃们填饱肚子!”
田大牛烦闷地吐一口烟,辛辣味充满口腔,也蔓延到心里:
倘若耽误了农时,家里两个娃娃肚子填不饱,只怕会熬不过这个旱季......那他还怎么对得起难产早去的亡妻?
听到这话,周围人也不由点了点头,嗡嗡的议论声弥漫开来,大都是同一个疑问:
王妃到底要干什么,她有什么法子能对付这突如其来的旱季?
不多时,未时已知,只见一清秀女子如约而至。
她并未身着锦缎,只穿简单利落的窄袖束腰襦裙,头发也只用银簪简单地挽起,可眼神沉静、自信,为她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魅力。
她的身后跟着张庄头和一玄衣少年,二人一人扛着木箱,一人拖着麻袋,三人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台下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那两个袋子里张望。
“各位庄户,”黎清禾开口了,声音稳而响亮,“大家想必都清楚,今年皇庄的地已经更换成了良土。
这本是好事,这代表咱们有了能种出好庄稼的底子。可惜咱们岭南的土地本身就酸气太重,加上天时不合、开春以来雨水量少,今年的收成原本定是不太好看的。”
台下本就是多年接触庄稼土壤的熟手,闻言大都点头赞同。
可黎清禾话锋一转:“可这地,其实是有治的。”
她打开阿七抗来的箱子,里面赫然是几把崭新的农具——这是中午阿七找来数个木匠与铁匠制成的样品,大约六七把。
犁辕是优美的弧形,硬木制成的犁身上配着打磨得锃亮的铁制犁铧,既节省制作时间与耗材,又能最大限度地延长使用寿命。
没错,这正是他们实验室使用的版本,化用自宋元时期的耕犁。
她来时特地在庄内留意过,此时的皇庄内用的还是直辕犁呢。
“我看过大家现在用的犁耙,在板结的红土地上太轻了、损耗率也高,而我这深耕犁,前有专门对付硬土的犁铧,后有能匀平碎土的犁壁,转换方向也轻便,不仅能节省力气,还结实耐用得很。”
黎清禾举起一把展示起来,台下最内敛的老农都纷纷伸长了脖子看——无他,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式的农具,更能看出这新犁比他们现在使用的更省力轻巧!
看着台下热切的目光,黎清禾趁热打铁,又从麻袋中举起一枚薯坚强一号的成品,向众人展示起来:
“另一样法宝,就是这红薯!此物口感甜美,耐旱高产,正是最适宜岭南红土的作物。”她略一停顿,待台下众人消化片刻,才昂声道:
“最重要的是,它只要种下后六十余天即可收获!”
台下的议论声哗地炸开了。
“红薯?红薯是何物?”
“我怎的从未听过如此神仙作物,竟然六十天就可以成熟!”
“咱们先前种的山药玉米,起码四个来月才能收获呢。”
“是王妃吹牛吧?”有个矮个子男人低声道。
黎清禾并不恼:
“是否真实,只要各位同我一起种下此物,六十天后便可知晓。”
说罢,她不顾台下的嘈杂,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
“今日,每户人家可以免费领两个红薯回去,食用或者作为育种都可以。农具想试用的可以随时取用,明后天还会再造一批,同样是一户一把。”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阿珩:她一定是心疼我了阿禾(锄地中):?
第6章
什么条件?大家的眼神一时之间都投向矮台上的王妃,田大牛也不例外。
“好马配好鞍,好种更需要配好地。我曾从高人那学到一个颇为有效的方子,只要深翻土地、撒上石灰,土地的酸气就能被缓解。”
“我知道或许有人不信我,无妨。庄子最东边的那二十亩地,我会以石灰翻新土地、种下良种,大家六十日后自然可以看见结果。”
“这,这真的有效果吗?”
“怕不是上头的人又在想让我们白做工吧。”
“王妃娘娘,种地可以,但这报酬可以好好算清楚呐!”
“呵,别说报酬了,这些官老爷能不向我们收更多租子就是好事了!”
几个胆子大的佃农已然在人群中嘀咕起来,进而引发起低低的议论。
黎清禾倒是不在意,新鲜事物被提出来时总会伴有质疑。况且无论怎么说,她这身岭南王妃的名头还是为她带来了许多方便。
于是她静静等待议论声暂歇,而后朗声说到:
“大家放心,我不收各位任何额外的租子,甚至每户可以领两个红薯并一把新农具。我只需要大家多费些力气,踏踏实实地深翻一遍户下的所有田地。”
“待六十日后,成效自有分晓,我也不说大话,收获翻倍总是有的,但我也决不多收大家一分租子。”
“若各位不愿,那也无妨,之后再翻也不迟。只是倘若选择此路,那么只能领一个红薯,若要用到新工具,也需要另附租金,50文一日。”
台下议论纷纷。
不久,一个胖胖的大娘突然道:
“可是要用石灰翻地再播种,这石灰也得花钱呐。”
这是住在庄北的周娘子,她身边站着干瘦的丈夫赵老三,此刻也闷声帮腔:
“翻几十亩地,需要多少时间。眼瞅着播种时节将至,不如赶紧将自家种子种下去,挤出时间进山打点野物、下河捞些鱼虾,岂不是更实在些?”
他们一家是庄上有名的捕鱼能手,三个儿子合力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向来懒于农事,交田租倒是勤快,因此管事们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围在他们身边的还有四五户渔猎好手,也是纷纷点头。
再怎么好的种子遇上岭南这种干瘪土地,一样结不出来好果子,所以他们对农耕一向兴致缺缺。
反倒是这野味,一年四季都不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偶尔运气不错还能猎头野猪、野鹿,这才是活络路子嘛。
“周娘子不用担心,翻地消耗的石灰全由岭南王府提供。”
“赵三叔说的也在理,只是并非每户人家都有你们的好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