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灵州水渠的模型。这是上游的三江交汇口,而这一块土地,就是咱们灵州。”
她拿着细棍一一指出,周围不论是官员还是站的靠前的民众,都新奇地睁大了双眼。
“此物甚是稀奇!”
“原来山地与堤坝都可以浓缩至此方大小,观之甚为精巧!”
“这么小的堤坝还可以成功运作吗?”
周围响起惊叹与好奇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句质疑。
黎清禾微微一笑,而后示意一旁的侍从将清水缓缓注入泥塑的堤坝中。
“各位请看,只要打开这小闸门水就进了田,这正是我们岭南渠的原理。”
随着她话语落下,清亮的水流开始流淌,沿着竹管道路一一灌溉着代表田地的泥土,栩栩如生的场景比任何图纸与言语都更为直观。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声。
“原来水是这样流的!”
“真神了,这法子是怎么想到的?”
“有了这水,咱们终于能熬过旱季了!”
看着百姓们欣喜若狂的模样,黎清禾心里的成就感自不必言。
她费这么大的功夫造成这一套水渠,不仅是为了早日种满目标、回到现代,让岭南更多人可以吃饱饭、活得有尊严,才是更大的意义。
数月前,她乘坐一顶小轿来到岭南,亲眼见到遍地都是流民饿殍,当时她就暗下决心,既然自己待着满肚子现代知识来到此地,那定然要做出些许改变。
不知道当初渺小的愿望,现在达成了吗?
谢知珩侧过头,含笑望着她亮晶晶的杏眼,前几日的阴霾也消散了些许。
他的小娘子,合该如这般被万人敬仰。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一道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喜庆的氛围:
“咱家也要向岭南王、王妃贺喜!”
说话的人正是内廷来的李公公。
他身量不高,颧骨高耸,倒三角眼扫过台上台下,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王爷王妃造福岭南,可谓功德无量,咱家也算是开了眼界。怪不得陛下龙颜大悦,特命送来赏银与勉励呢。”
“到时要恭喜王爷,除了奖赏之外,另有一重惊喜。”
他一挥手,一旁的小太监低头呈上托盘,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
“那三万两渠款尾银,咱家也给一并捎了来。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端王殿下,殿下甚至岭南民众不易,他费了不少心力才说动户部那些老顽固提前拨付款项呢,真是端王殿下的一片苦心啊。”
黎清禾微微蹙眉,好端端的,提起谢如珏那个家伙做什么?
他这话里话外可真是把谢如珏塑造成一个仁慈的救世主了,可这三万两修渠尾款是她和谢知珩垫付的,眼下渠水已成,他们才送来这些银两,还做什么好人的样子?
倒是被他这么一说,能修成水渠反倒成了端王的恩惠了。
黎清禾心头火起,正欲开口,一旁的谢知珩却支着手杖上前一步:
“有劳李公公跑一趟。不过公公怕是消息有误。这三万两尾银,本王与王妃早在半月前,便已自掏腰包垫付了。”
“如今这水渠灌溉良田万亩,百姓得益,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何须端王殿下再费心?”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一僵。
谢知珩却已转身,面向台下百姓,声音朗朗:
“修渠的银子乃是朝廷拨款,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今渠道已成,灌溉良田,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银钱往来,不过数字尔,何须端王殿下费心?”
今日渠道已成,乃天地之功,百姓之力,非某一人之德。这尾银既已到账,本王便做主,将其全部投入皇庄,设立‘义仓’。”
“义仓?”台下有人惊呼。
“正是。”谢知珩目光温和,娓娓道来:
“这义仓正可以用来储备粮种、赈济孤寡,更可以资助孩童上学。久而久之,这水渠之利不仅能惠及当下,更能荫庇子孙,如此安排,才不辜负陛下的美意。诸位以为如何?”
台下顿时沸腾了:“王爷英明啊!”
“义仓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下再不怕闹灾荒了!”
“王爷王妃真是活菩萨下凡呐!”
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瞬间淹没了高台,谁还管什么端王?
台上的官员们听出了话中的一番机锋,自是神色各异,但他们都是人精,自然也不会多口多舌。台下的一众百姓听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王爷大气,纷纷叫好。
李德全眼中冷芒一闪而过,暗自咬牙。这废太子怎的愈发伶牙俐齿了?
但他面上却愈发恭敬:
“王爷王妃实在宽厚仁德,奴才佩服。说起来恰逢今日盛会,陛下也赏下一杯御酒,聊助众兴。”
他含着笑轻轻击掌,小太监便托着一只雕琢精细白玉酒壶走上前来。
李德全笑得眼角堆褶:
“此乃西域进贡的葡萄露,陛下饮后连连称赞此酒安神养气,又惦记王爷腿疾未愈,特让奴才将此酒带来,也算全了陛下的一片慈心。”
黎清禾心头一跳。
白玉杯中的液体澄澈,她却总觉得这酒来得太过突兀。
可李德全搬出了陛下的慈心,若是不喝反倒成了不识抬举,是对陛下不敬。
谢知珩垂眸静静看了那杯酒片刻,最后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还是伸手接过:
“有劳公公。”
黎清禾想开口阻拦,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王妃有何理由阻拦陛下赐酒?
就只好眼睁睁看着谢知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黎清禾紧紧地盯着谢知珩,他却好似并无异样,反而向李德全回敬了一杯酒。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赏赐罢了?
黎清禾按捺住内心不知从何而起的不祥预感,面上沉浸在宴席里,眼角却一直在偷瞄李德全。
李德全却毫无察觉似的,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黎清禾却总有些坐立难安。
谢知珩依旧端坐着,神色如常地与身旁的人交谈,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直到宴席将散,众人起身告辞之时。
谢知珩正欲支着拐杖起身,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抬手死死捂住心口,指节泛出青白色,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
在黎清禾的惊呼中,谢知珩忽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点溅在玄色的衣襟上,实在触目惊心。而后,他便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现场瞬间大乱,惊叫声混成一片。
李德全悄然坐在阴影中,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阴冷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哎呀, 这,这, 王爷这是怎的了?”
李德全故作讶异的尖利嗓音猛然想起,惺惺作态的样子直叫人作呕。
黎清禾却已经顾不上他了。
幸好动作够快,她还来得及揽住晕厥的谢知珩。
她的指尖沾到了一点谢知珩吐出的血迹,黏腻冰冷,手指的颤抖顿时抑制不住。
谢知珩已然沉沉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人身体往往比平日更沉,这重量压得她脚步一个踉跄, 却不敢松手:
“周医师,快喊周医师过来!”
一旁被吓呆的春杏赶忙跑走了,不多时,周医师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快如闪电的牛毛银针扎入谢知珩的人中穴、百会穴, 周医师稳着手熟练地探向谢知珩的脉象, 而后掀开他紧闭的眼皮, 又看了看那已有乌黑迹象的嘴唇与舌头。
片刻后,他沉声道:
“王爷脉象浮数,唇绀肢冷,正是典型的中毒之象!”
说话间,他拔出刺入谢知珩身体的银针,只见上头赫然是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黎清禾急道:
“周医师, 王爷现下如何才能救?”
“此毒来势汹汹, 老夫的银针可以暂时抑制毒素的扩散,但最好能找到这毒源。若是找不出所中之毒,就没法根治, 只怕于康复不利!”
既然来势汹汹,那就说明见效很快。
王爷今日的早餐是同她一道用的,而后的唯一一顿饭食就是眼前这桌宴席。
她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 可见早餐没有不妥,问题是出在面前这桌菜上。
黎清禾当机立断,让周医师一道道菜肴试过去。
可银针在席间的酒菜都试了个遍,却找不到一道有毒的菜肴。
这,怎会如此?难道是有什么遗漏?
思索间,黎清禾忽然灵光一现——
还有李德全献上的那杯所谓圣上御赐的酒水还没试过!
想来也是,今日席间其他的菜肴都是他们与郡守府筹备的,裴怀瑾近来与他们相安无事,修渠成功更是双方都得利的喜事,想必不可能在席上突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