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禾可一点也不觉着辛苦!她的口中还念念有词:
“唔,这次地一百粒瘪七粒,倒是比上一批强,上一批瘪了十五粒呢。可惜还是比不上......”
春杏听不懂这个。
她抹了把汗,眼珠一转,又另起话头,声音神神秘秘:
“小姐,今早的邸报你知道了吗?外头都在传呢。”
“传什么?”
八卦是人类的第一动力。黎清禾终于停下了手头的事,饶有兴致地抬起眼。
“说是京里传出来的消息……”春杏压低声音,“大家都在说,说皇上病了,病得挺重。眼下京城,正是端王殿下在批章监国。”
“哦,就这啊。”
黎清禾懒懒地回了一声,复又专注回眼下的事,准确地把那几粒瘪谷捏起来,而后丢进旁边专门的小碗。
谷粒多少还是有点重量的,落进碗底,啪啪几声轻响。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小姐的下文,望过去就看到黎清禾又忙活起来。
她有点着急:“小姐,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京里马上就要变天了呀。”
黎清禾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一如既往,碧空如洗,蓝蓝的天幕下一丝云都没有。是个晒种的好天。
“京里变天又如何?我只知道这时节,这样的好天可不多。这几匾稻种得晒足三天才好呢,今天才头一天,我可得抓紧时间了。”
春杏一哽,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了嘴,认命似的也跟着小姐忙碌起来。
哎,她执拗又天真的小姐呀!
不过作为小姐最信赖的亲信,她可得紧跟小姐的步伐,为小姐排忧解难呐!
黎清禾看着春杏无可奈何的小脸和手头利索无比的动作,轻轻笑了。
她不是不懂春杏的言外之意,只是于她而言,千般万般,到底都不如种地重要。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回家的!
更何况,不是还有谢知珩这条有力的大腿吗?
也正是在这时,久违的,脑子系统的机械萌音突如其来地炸响。
与往常不同的是,随之而来一朵朵烟花在脑海中炸响,是从未见过的盛况:
“恭喜宿主!检测到宿主主导推广之耕地面积已超名下耕地十倍,累计进度突破1%,升级条件达成,结算口径已升级。
自今日起,凡由宿主提供种源、宿主编制农法、且经宿主亲授之耕地,其面积、产出,按一成计入宿主累计产量。”
黎清禾惊得手一抖,一粒金灿灿圆滚滚的谷子就这么滚到了地上。
她却也顾不得了,只赶紧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系统啊系统,你怎么不早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没有告诉我??
黎清禾几近喜出望外了。
一成!
灵州辖下庄户手里的种,多半是从她这儿领的;挖沟的深浅、烟熏的时辰、放鸡的密度,是她一个村一个村教的。而且甚至不止灵州,灵州附近的清水县、下河线,乃至更远的地界,都时不时有县令领着人来取经。这积少成多之下,可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而脑中的系统还在播报: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29200亩,累计产量吨数:214193,任务完成率:2.14193%,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0亩,累计产量突破100000吨,获得抽奖机会x2!”
终于实现1%的突破了!甚至还附赠两次抽奖机会!
狂喜顿时席卷了黎清禾。
她顿时觉得干活都更有力量了呢。
她与春杏就这样一直忙到正午,二十余筐稻谷终于清点完毕。
春杏哎哟哎哟地叫苦连天,却还在结束后坚持为黎清禾捶肩捏腰放松,被她笑着赶去休息了。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有个影子掠了过去。
黎清禾起初没多想,只以为是燕子。
岭南的燕子多,光是岭南王府,不同的屋檐下就筑了三窝。
但那影子却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又一圈,没走。
到了第三圈,高度已经压得很低,于是黎清禾终于看清了——这是一只灰鸽子。
它在竹匾沿上落了脚,歪着脑袋看她。
“哪来的?”黎清禾觉得它黑黑的豆豆眼有些有趣,便朝它伸出手。
鸽子没躲,反而跳到她手腕上,爪子扣住她的袖口,隔着布能感觉到温热。
于是黎清禾也看清了,这鸽子脚上有一圈细细的竹环。
黎清禾见过南和庄养的鸽子,那些鸽子脚上套的是铜环,环口有一道压痕,是官家作坊里统一打出来的,和这个竹子的显然不一样。
她略一思索,便伸手把鸽子腿上那根小竹管解下来,倒出里面卷成一卷的信纸。信纸倒是比她想象中大的多,洋洋洒洒一大长篇,没有称谓。
她索性直接翻到最后,发现落款竟然是阴魂不散的端王。
黎清禾顿时凝重,她认认真真地读起了信。
这信的前半截写得很客气:
“岭南十二县治蝗塘报,本王一一读过。以闺阁之身,行经世之事,本王抚案称奇。”
“然明珠暗投,屈居一废人之名之下,本王惜之。”
看到这里,黎清禾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日若得南面,当以中宫之位相待。那废人残躯,不会比本王更懂你。”
“岭南湿热,本王在京中夜不能寐,唯念卿卿。”
这便是最后一句了。
鸽子从竹匾上飞过来,落在她膝边,歪着头看。
黎清禾顺手丢了一粒瘪谷给它,鸽子啄了两下,没吃。
“挑食。”黎清禾有点嫌弃,只好又抓了一把好稻谷。
这次鸽子就不客气了,咕咕几声就大快朵颐起来,而后被黎清禾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最后塞在了鸡舍里。
至于这封信,被她随手扔在了桌上。
————
谢知珩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黎清禾听见院门外有马嘶,抬头看过去,便看见谢知珩跨进门,玄色披风上蒙了一层灰,袖口有一道一道的褶子,是长时间骑马压出来的。
他脸上带着江上的湿气,额角有汗沿着下颌的线条滑下去,没进衣领里,走到桌边就着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他倒也没嫌。
没等他说什么,黎清禾就先开了口:“今天院子里来客了。”
他挑了下眉:“客?”
她也不废话,转身便把那张纸递过去。
谢知珩从纸面上扫过去,一行一行看地飞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最后一行的时候目光一凝。
直到他把纸翻过来,却忽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黎清禾有点好奇,便也凑上去看。
信的背面她明明看过,就是空的啊?
直到她也看到纸的背面,这才恍然大悟,甚至还有点脸红——
由于在桌上放得随意,她今日验算瘪谷与改良的时又算得入神,竟不自觉把这信件的背面当做草稿纸来用了!
此刻信纸的背面,赫然是她凌乱的公式。
谢知珩笑够了,终于挑眉看向黎清禾:“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招揽信拿给我看?”
“这有什么?”黎清禾不解地眨眨眼,顺手把桌上那叠验算纸理了理,确保公式没被蹭花。
“端王又不是你,他连我种地要什么肥、怎么防虫害都不知道,还‘中宫之位相待’——他拿什么待?拿京城的金銮殿给我种红薯吗?”
谢知珩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逗得又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却故作肃容:
“那若是他真给你买下数不尽的京城土地,让你别留在岭南了呢?”
“那也不行。”黎清禾想都没想,把那张招揽信随手团了团,精准丢进炭盆里,火苗“噗”地窜高了一瞬。
“我的研究室刚搭起来,杂交水稻还没试出来,一大枇红薯甘蔗更还等着我收获呢!再说,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鸽子送信了。连个官家信使都没有,说明他连岭南的暗桩都安不进来。”
不过黎清禾想了片刻,还是严肃起来:“只是他倒还有点本事,竟然摸得到我的实验田。你可得帮我好好排查排查,喏,那只鸽子我也捉住了,就关在鸡笼呢。”
谢知珩看着她纯澈的、只装着土地和种子研究的眼睛,心头那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意,忽然就消失无踪。
他笑道:“娘子这般坦荡,倒显得为夫小气了。端王倒是会挑人。”
“什么?”
“没什么。”他轻轻喟叹,“惦记你的,倒是多他一个也不多。宝物总是这样的,好在无论什么牛鬼蛇神,我都能挡住。”
黎清禾一愣,可还没等她没反应过来,谢知珩已经转身去拿桌上的东西了:“看看这个。”
黎清禾接过来,而后看清包裹里头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诏书,还有块似乎是铜制成的方片,压在掌心里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