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给大家讲一声,我不可能跟周屿复婚。”她声音不大,清晰而坚定,仍是笑盈盈。
长辈们又是一愣。
宋永红反应过来,箭步冲到苏珍珍面前,抓着女儿胳膊骂道:“你个白胆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苏珍珍甩开她,跺脚:“白胆猪也比你这个叛徒好!”
宋永红巴掌一下接一下拍到女儿胳膊上:“还敢顶嘴!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宋禧跟周屿咋个样,关你屁事!”
二姨父苏庆祥赶忙冲过来开她们母女:“你两个要吵回屋头吵,现在最紧要是商量宋禧和小周复婚——”
“二姨爹,”宋禧淡淡看着苏庆祥,打断道,“我说了,不会跟周屿复婚。”
苏庆祥一手拽着想揍人的宋永红,一手在宋禧面前往下按:“冷静,宋禧,先不要意气用事。”
“没有意气用事。这件事我一直都想得很清楚,复婚?永远不可能。”宋禧看见母亲终于从沙发上起身,朝她走来。
紧接着,一个巴掌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蠢货!老子真是生了个蠢货!”宋永秀指着宋禧鼻子,瞪着眼骂,“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这么喜欢吃苦,回来种地嘛,面朝黄土背朝天,苦不苦?够得你吃!”
宋禧捂着又麻又痛的半边脸,拼命忍住眼泪,冲母亲冷笑:“你好聪明哦,全家都不同意你跟我爸爸结婚,爸爸家也没哪个喜欢你,你跟他偷偷去扯结婚证。”
话音刚落,第二个巴掌扇向宋禧另一边脸。
年近七十的大姨父向建华忍着腰疼用力将宋永秀扯开,皱眉埋怨:“你打人家干什么?宋禧够乖了,你不能总是这样不讲道理。”
宋永兰挡在三妹面前,防止她再对宋禧动手。
宋永秀哭天喊地抹泪:“老子不跟他结婚,咋个会生出你嘛!一点都不晓得感恩,不晓得妈妈生你养你有多不容易!”
宋禧倒是一滴泪也没掉,看着她笑:“那你不生不就行了?我求着你把我生下来的?生养小孩这么辛苦,提前准备避孕套啊!一个避孕套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为什么不用,买不起吗?”
“妈嘞个批你个畜生!”宋永秀推开大姐,扑向宋禧,被苏庆祥往后一推,倒在沙发上。
苏庆祥转身又把宋禧往门口推:“走,搞快点走!你妈脾气上来了哪个都劝不住,你出去躲一躲。”
宋禧冷眼看着宋永秀边哭边骂边倒苦水,像在观看一场表演。这种戏码,宋永秀演过无数遍,她也看了无数遍,早已厌倦。
她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在乱成一锅粥的环境里拉着宋永红出门。
“二姨,”宋禧到了门外,关上门才松开手,“周屿投钱给珍珍和晓辉做生意,珍珍告诉我她不会要,到时候你替她收下吧,钱她和晓辉一人一半。”
“禧禧……”宋永红不知该说什么好,垂眸,摇了摇头,连声叹气,“你怪不怪二姨?”
“小时候我爸爸不给我妈抚养费,我妈买不起牛奶,你经常买奶粉送过来,说多喝牛奶才长得高。”宋禧咧嘴笑起来,“喝你那么多牛奶,才长到一米六,真是有点对不起你哦。”
宋永红眼眶湿润,握住她的手,拍拍手背:“二姨心痛你……二姨是个没本事的俗人,想着你要是跟周屿和好,大家都跟着好,就算你怪二姨,二姨也没话说。”
“二姨,珍珍很懂事的,你别再打她骂她。”宋禧挥挥手,转身下楼。
巷子外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豪车跟周围老旧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宋禧正纳闷哪位老板会来这里,下一秒,迈巴赫后座车门打开,周屿从车里出来,宋安之也跟着出来。
宋禧猛地扭头往回走,走了几步还是嫌慢,快速跑起来。
穿过巷子跑进楼道,经过四楼时,隔着门听见屋里宋永秀歇斯底里的哭喊,宋禧喉咙里涌出血腥味,不知是剧烈跑动引起的,还是因为对宋永秀厌恶至极。她跑到五楼才停下,靠在脏污的墙上,低头往下望。
周屿要带孩子回这个家,她知道的。
她绝不能让女儿看到自己泪眼汪汪,两边脸都被扇得红肿的样子。
她的母亲依然在那个狭小的屋子里痛哭卖惨,而她在生下孩子前,就决定绝不让孩子看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三楼楼道就能听见上头传来的哭闹声, 周屿抱着孩子走到四楼,明确了哭闹声的来源地。
他看着左边这扇门,想象着门里乱成一片的场景——这种场景以前他就见过,宋永秀打骂宋禧不是一次两次, 但凡他在, 他总会立马拽着宋禧逃离, 跑远了才开始骂她傻, 问她为什么不躲, 她说,我总觉得,要是躲了, 就对不起我妈生我养我。周屿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
现在他不确定宋禧还在不在里面, 不过他很确定, 不能就这么带着孩子进去。他低头看看孩子, 孩子脑袋靠在他胸口,表情木然。宋永秀在里面扯着嗓子乱骂,周屿抽气, 轻轻将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这样就能堵住她一边耳朵, 另一边耳朵则被他用手掌捂住。
原路返回后, 周屿把孩子交给程扬:“你先带安之找个地方玩儿。”
程扬困惑:“不去看她姥姥了?”
周屿大拇指冲后指了指,沉着脸说:“吵起来了。”
程扬愣了片刻, 低头问安之:“小公主想去哪玩儿?”
安之声音很小, 怯怯的:“都行……”
周屿俯身,轻抚她脸庞,柔声问:“吓着了吧?”
宋安之点头,嘴角撇下来。
周屿揉揉她头顶:“叔叔上去劝架, 等会儿再来陪你。”说完刚一转身,腿就被孩子抱住。
宋安之大哭:“叔叔你别去!呜呜呜呜千万别去!”
小小的脸蛋皱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周屿心疼坏了,蹲下抱她。
“为什么?”
“我外婆生气了很凶的!会打人的!我怕你挨打……”
周屿心里暖,忽地皱眉:“外婆打过你么?”
“没有……”宋安之抽泣着摇头,“外婆不打我,但是会、会很凶很凶地骂我,还会在我面前摔东西,骂我妈妈,也骂我爸爸……”
“骂你妈妈什么?”
“骂我妈妈没脑子……”
“骂你爸爸什么?”
“骂我爸爸没良心……”
孩子眼泪掉得太快,周屿用手没法替她抹干,仰头看向程扬,程扬赶紧递来纸巾。
“都过去了,以后外婆再也不会这样对你。”周屿用力抱住她。
“真的吗?”宋安之抽抽搭搭问。
“嗯。”周屿松开怀抱,双手捧着她脸庞,笑起来,“叔叔给你保证,绝对不会了。”
“为什么呀?妈妈说,外婆这个人,很固执的!”
周屿捏捏小脸蛋:“叔叔有自己的办法。”
“那你千万要小心哦……”宋安之贴近他耳朵,“珍珍小姨说,我外婆发起疯来,真的很像疯狗!”
周屿乐出声,心情不再沉重。
“放心,叔叔会保护好自己。”他站起来,冲孩子挥手,又给程扬使了个眼色,示意务必将她照顾周到。
再回到四楼,屋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声,没人乱骂,周屿根据以往经验推断,宋永秀这出戏演到了尾声,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大家围着她劝,劝完各回各家,照常生活,好像这场闹剧压根就没发生过。
跟宋禧结婚前,周屿家里从未发生过类似闹剧,他的家人都活得体面而克制,谁对谁不满,从不会通过扬声辱骂或摔砸东西来表达,他们只会告诉对方——“我想跟你谈谈”,然后真的只是谈谈,矛盾差不多就解决了。当初他告诉宋禧这些时,宋禧大为惊讶,说她以为全世界的家庭都跟宋家差不多,没想到还有家庭能文明成这样,对比周家,宋家简直就像原始部落,家族成员互掐起来,堪比野人摔跤大赛。周屿听到这话笑了好一会儿,没再跟她多说什么。
他没有告诉宋禧,有些家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就翻篇,大年三十还能乐呵呵坐一块儿吃团圆饭;而有些家庭,常年平静无波澜,最后来一场火山大爆发,爆发过后,曾经所有的信任、依赖和温情,全都烧成灰烬。
周家就是这样的家庭。
周屿叩了叩门,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门,他又用力叩了几下,这次门很快就开了。
“小周?”苏庆祥诧异地看着门外的人,迅速扭头冲屋里喊,“小周来了!”
持续许久的哭声戛然而止。客厅所有人都赶来玄关,宋永秀冲在最前头。
她随手抹了把眼泪,看见周屿那一刻,笑容立马堆满整张脸,哭喊过后嗓音嘶哑,却用一种欢快的腔调迎接来客:“过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吃饭没有?没吃我给你煮碗粉。小周最喜欢吃我们黔安的羊肉粉,我记得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