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络得像是昨天才跟他畅聊过。
周屿觉得宋永秀真该去演戏。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刚跟宋禧结婚那会儿,哪有这待遇,宋禧领他来见丈母娘,丈母娘别说给他煮粉,连个笑脸都不会给。后来挣着些钱了,丈母娘总算能给点好脸色。现在挣着大钱了,丈母娘的好脸色那叫一个多。
不对,宋永秀现在已经不是他丈母娘。周屿面色平静,淡笑着说:“谢谢您,我吃过早饭了。”他没看见宋禧踪影,心想这人终于长记性,知道赶紧跑。
宋永红看了看他,问:“安之呢?没跟着你过来?”
周屿:“她早就想来看外婆了,刚才带她上楼,想起有些事儿得跟您们谈谈,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所以又把她交给程扬了。”
他给这家人留了十足的面子,没说破不想让孩子再一次见证家丑。
这家人也反应过来,顺着台阶下。
宋永兰说:“安之还小,大人的事确实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向建华说:“你们平时也都注意点,管好嘴巴不要说漏,安之聪明得很!”
宋永红说:“是咯嘛,现在还不是让娃儿晓得的时候,以后找个时机再跟娃儿好好讲。”
苏庆祥说:“我倒是觉得,早晚娃儿都要晓得,不如早点跟她讲清楚。”
苏珍珍紧绷着脸,用力甩了甩胳膊,甩不开宋永红箍在她腕子上那只手。
宋永秀往前走两步靠近周屿,肩膀一沉,长叹一声,开始替宋禧和孩子诉苦。
“小周,你是不晓得,这几年宋禧她们两娘母有好造孽哦!宋禧又当妈又当爹,辛辛苦苦赚点钱,手头留不了几天就花出去了,没办法,娃儿用钱的地方太多,她又不想苦了娃儿,只能苦自己,但是她毕竟是一个人养娃儿,经济上肯定宽裕不了,也没得那么多精力陪娃儿,到头来,娃儿还不是要跟着她受苦!”
说这番话时,宋永秀想起了自己的来时路,落泪完全是真情流露。宋禧父亲几乎没管过孩子,法院判决的抚养费也从未给过她,只是偶尔给宋禧小小一笔零花钱。她受尽折磨生下孩子,含辛茹苦养大孩子,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孩子竟对她如此厌恶嫌弃。
周屿安静听完,面色依然平淡,点了点头,说:“我会对她们娘俩好,只是,宋禧的态度,您们应该知道。”如果宋禧愿意跟他复婚,今天这里不可能闹成这样。
“宋禧这姑娘,青春期乖得很,没想到二十岁之后才开始叛逆,这么多年还在叛逆!”宋永秀气得咬牙。
“为了安之,我跟宋禧必须复婚。”周屿表明态度,把压力给出去,扫一眼宋家这些人,最后看向宋永秀,“阿姨,也请您为了安之,以后控制控制。”
“啊?”宋永秀没听懂,“控制什么?”
“控制控制情绪。”周屿特意将“脾气”换成了“情绪”,这样听起来没那么尖锐。他看着宋永秀,脸上始终保持浅淡笑意,目光却是冷的,“宋禧这么大了,希望您别再把她当孩子随意打骂;安之还小,希望您在她面前保持成年人应有的稳重。”
宋永秀被他说得难堪,笑意牵强。
沉默许久的宋永兰终于开了口:“是,小周,你说得对,我家三妹确实不会教育人,年轻时带不好宋禧,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现在也带不好安之,所以安之跟着她,我们都很担心,但是小孩子有寒暑假,宋禧没有,放长假只能把安之送回来,我们这家带一带,那家带一带,不过还是三妹带得多。”
周屿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孩子跟着父母最合适。他看着面带微笑的宋永兰,心想读过书的老一辈,果然不简单。话里话外只谴责自家妹妹,根本没给他施压,却又让他听得出当务之急是什么——你要是不接手养安之,宋永秀会把安之养成第二个宋禧。
他没接茬,打开了手上这个黑色手提包。包里有程扬按照他的吩咐,特意准备的现金。一沓沓钱装在一个个大号牛皮纸袋里,第一个牛皮纸袋,周屿给的是宋永秀。
“安之外婆,您辛苦了。这十万您先拿着,以后给我个卡号,我这边定期给您转钱。麻将馆就关了吧,您这岁数应该享清福才是。甭管我跟宋禧怎么着,您养老的事儿,我负责。”
宋永秀把牛皮纸袋捧在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摇着头感慨:“小周这个人,向来最有良心!”
这话给周屿听笑了。
作者有话说:
周屿:我又有良心了?
第27章
黔安快要下雨了。黑压压的云笼罩在头顶, 四周行人匆匆,车辆纷杂,周屿却在这阴沉的背景中感受到一片死寂。或许对他而言,黔安始终是异乡, 对黔安而言, 他也不过是个过客, 因此无论何时, 只要来到这里, 他总觉得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
手提包里已经没有牛皮纸袋,三十万现金三家分完。来之前程扬问会不会有些少,周屿说, 回头再往卡里转大钱, 又让程扬跟每家约时间, 带他们去看看房子。
当时程扬欲言又止, 周屿瞧出来,让他有话直说,程扬提了好几遍自己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事儿, 然后才说——“我觉着您给宋家越多好处,宋小姐的压力就越大, 越排斥跟您复婚。”
周屿当然明白。不过他是个做事只以结果为导向的人, 过程如何,别人的感受如何, 在他看来都没有结果重要。简而言之, 为了能让宋禧跟他复婚,他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他做得到。他从小就没有经历过任何失败——暂时的失败在他看来根本不算失败,时间线拉得够长,成功是必然。
离开宋永秀家, 周屿拎着空空的手提包,站在路边给程扬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那头传来宋安之的声音:“周叔叔,我们在吃冰浆!”
像是生怕被责怪,程扬赶在他开口前解释:“黄瓜冰浆,用新鲜黄瓜、糯米、奶粉做的,没有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屿依然不满意:“怎么给孩子吃冰的?”
程扬无奈笑笑:“没办法,小公主非要吃,一开始想吃冰淇淋,我觉着您应该不会同意,就找了家冰浆店,问清楚食材原料才答应给她买。”
周屿轻声叹气。也不能怪程扬,这孩子撒娇耍赖,哪个大人顶得住?他只能吩咐:“吃完冰的别立马让她吃热的,快下雨了,你们在哪?”
“距离宋小姐家大概三公里,这有条小吃街,小公主说要带我来逛逛。”
周屿笑了:“她哪儿是带你逛,摆明了就是自己馋。”
那头宋安之欢快抢话:“才不是呢!我真的只想让程叔叔尝尝我们这的小吃!”
“程叔叔尝了什么?”周屿乐呵呵问。
“额,他说他早餐吃饱了,什么也不想吃。”
“然后你自个儿吃上了冰浆?”
“嘿嘿,我替他尝尝……”
周屿心情就算再沉重,跟这个小家伙聊一会儿,也会变得轻松,唇角上扬:“安之,冰浆只能吃一份,吃多了会拉肚子。”
“知道啦!我可不想肚肚痛痛!”宋安之信誓旦旦保证,“绝对不买第二份!好啦,周叔叔拜拜!”
说了“拜拜”,电话却没及时挂断,那头传来奶声奶气的祈求:“程叔叔,那边有卖锅巴糍粑,超级好吃,买一个我们一人一半吧。”
程扬说:“真不行,祖宗,您可别害我!”
那头终于挂断。
周屿握着手机,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
雷声从头顶传来,周屿想联系程扬带孩子避雨,又想起他们有车,怎么都淋不着。他现在有别的打算,也就没过去见孩子。
周屿往前走一段路,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下,拨通宋禧手机号。
也是巧,几米之外,传来来电铃声,周屿扭头便看见宋禧走来。
她从西裤兜里掏出手机,盯着屏幕,迟迟不接这个电话。她一直低头,没注意雨棚下的周屿,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忽然停住脚步。
随即,周屿手机听筒里传来她冷淡的声音。
“干嘛?”
“回头。”周屿望着她后脑勺。
“什么?”
“回头看看。”
宋禧转过头来。
周屿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两边脸颊都很红,还有些肿。周屿垂下的那只手不自觉攥紧拳头。
“你妈又扇你了?”他沉着脸问。
宋禧神色淡漠:“有事儿么你?”
“我问你,你妈是不是又扇你了?”其实周屿看得出来,可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他的内心涌起巨大的愤怒,需要用比这愤怒更大的理智,才能控制住拉着她回去找宋永秀算账的冲动。
“跟你有关系么?你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就滚。”宋禧疾步往前走。
周屿很快追上,攥住她手腕,她不得不停下,猛地回头。
“你到底想干嘛!抢走我的孩子,还想要我怎么样!”宋禧压低嗓子嘶吼,吼声里带着哭腔。这会儿不仅脸是红的,眼睛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