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梦境他不是第一次梦见了。
千百年来,每当他陷入沉睡,这些恼人的梦境就如同烧得发黑的岩浆在他的脑海里肆意漫延,连片刻时光都不肯给他放松。
再一次,他被抛入这令人烦闷的、痛苦的、永远不能挣脱的梦境,整个世界仿佛一直在燃烧,不解的、绝望的火焰从脚下贪婪地舔舐到天际,季槐浸泡在火海里,从最开始的痛苦喘息到现在无力的麻木。
反正总会醒来的,他想。
醒来也是胃里烧得慌,他早就明白了,此生注定无法摆脱这种如影随形的灼烧感。
他闭上眼,任由恶火包裹住身躯,在这无尽地忍耐中,倏然,空气里飘来一丝淡淡的香气,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梦境里皮肉被灼烧后的味道——噩梦里的火焰只会将万物都烧得苦涩焦灼。
这样的香气,和他当初在钩吾之山嗅到的香气很像,勾人,美妙,似乎循着味道而去,就能找到可以熨帖心灵的佳肴。
他正细细嗅闻,没想到紧跟在香气后面的,是一阵柔软的触碰,仿佛清晨轻盈的水汽,春日里微醺的暖风,抚弄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这是……这是……
季槐微闭着眼,既轻快又茫然。
他感到它游走过手臂,抚摸着肘弯和手腕,他下意识想顺着这道抚摸去探寻,结果连五根尖利的手指也被抓过去细细擦拭;接着是打绺的毛发,就像被世界上最柔软的梳子理顺了,每当它从毛发外层向内插入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他畅快得浑身颤栗,似山峦倾颓,感觉自己都快要站不住了。
但是没过多久,如此舒服的触碰就像一道风一般,轻灵地飘走了,只余香气留在原地。季槐喘息着,怅然若失;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它能多停留一会儿,再握一握他的手,摸一摸他的脸,如果,如果它愿意,他甚至想用手爪从自己的胸口处划一道大大的口子,把整颗心脏掏出来,献给它,让它吹一吹,揉一揉,将结在心脏上陈旧的硬壳一点一点剥下来。
他不由得想上前追随,刚往前蹒跚两步,香味却更浓了,舌头下意识一卷,有什么东西顺着咽喉滑入胃囊里,啊,朦胧间,他意识到,这是……做的食物,是——
季槐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的舌头还保持向前卷的状态,他舔了舔嘴角,唇齿间还残留着一股肉香。
是了,这是陶明安做的烤肉。
他侧过头去,瞧见陶明安背对着他正忙碌些什么。
季槐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凭借身高优势,透过额发他轻易地瞧见,她在揉搓一块沾染了血迹的布。
是你啊,他想。
原来是你,也只有你。
在他还在心中感慨之际,他的身体就已经如同一座沉默的山石,一动不动,只余下金色和青色的四只眼珠跟随着陶明安的动作而转动。
他盯着她,眼神从她凝结了细小汗珠的鬓边,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继而滑到她抿起的嘴角;盯着盯着,他又开始不自觉嗅闻起来,空气里除了肉炙烤过后的香气,还有她的味道。
味道很淡,很稀薄,他需要不断抽动着鼻子,才能从各种气味中抽出那一丝独属于她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很温暖,却不是日光那般猛烈,很柔和,却比春风更加轻盈,他的嘴能说出数十种语言,舌头可以如蛇一般扭动,但他竟无法准确形容这样的味道;他只剩下不停耸动鼻子的本能,企图从繁杂的气味里找到更多。
只是,他闻到的越多,他就越发沉醉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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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明安一边揉搓着布料,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再去找点食物。找了个干净的地把布平铺上去后,她转过身,在昏暗的环境里,她和两只幽深的金色眼睛对视上了。
“季槐?你醒了?!”陶明安从地上蹦了起来,“怎么醒了也不出声?”
她想冲上前去,像先前那样抱一抱他,或者摸一摸他的长毛,但是她又怕压到他的伤口,于是在扑到他身上的那一刻硬生生地停住了。
“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呀,”陶明安疑惑道,“难道是伤到喉咙了吗?”
季槐坐在原地,用眼神无声地跟随着她。
这让陶明安感到有些奇怪,她围着季槐转了两圈,突然意识到季槐居然主动露出了上半张脸,而这一次,那双金色的眼睛却没有再让她感到眼睛酸痛。
这反倒让她担忧起来,毕竟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又昏睡了大半天,能力减弱这种事情是有可能发生的。
该不会真有什么后遗症了吧?
陶明安不确定地猜测,抓着季槐的手絮絮叨叨问了许多话,最后却只收到了“我不知道”的回答。
“什么意思?”她着急地问,“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季槐意识恍惚地想。
当她向他冲来时,他的胃囊便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当她急急地停下,他的心就发出了小小的如同雏鸟一般哀鸣。但很快,她又围绕着他,只将眼神落在他身上,还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些动作层层叠加,仿佛一套连续且缠绵的耳光,打得他头晕目眩、魂不守舍,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并不讨厌我的金色眼睛,我不知道它曾让你感到难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在误会你不喜欢我的眼睛时,之前想将它藏起来,这一次却露了出来,而你,却不会被它刺得双眼酸痛。
我更不知道,不知道你将手放到我的身上,我的胃为什么就会变得痒痒的——这并不同于进食的渴望,也不知道明明清楚你担忧我的伤势,我却有了要是受到更重的伤就好了的想法。
我活了那么久,却第一次觉得,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我想——
他怔愣着闭上眼睛,慢慢低下身子,将头靠在陶明安的肩膀上。
陶明安被笼罩在季槐巨大的身影中,对于季槐突如其来的动作她有些诧异,但很快她反应过来,给了他一个温暖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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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只是一瞬,洞穴外又下起了连绵的小雨,山间起了雾,一切事物都变得朦胧起来。
因为还在恢复中,季槐再一次睡着了,陶明安守在一旁,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有点儿茫然。
季槐的沉默不语可以归咎为恢复后的疲倦;所谓的“我不知道”其实也符合他说话的习惯,当时在湖面上漂浮时,他不也是这么说的么;至于那个拥抱,则更加寻常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有一些不知所措呢?
是因为他彻底地露出一张人脸,还是因为他日渐成熟的声音?
陶明安轻呼一口气,明晦不定的傍晚,她不由得开始回想起自穿越以来,与季槐相处的一点一滴。
她究竟把他当作什么呢?
最开始,她惧怕他,给他烤好的食物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被吃掉;接下来他救了生病的她,他们互通了名字,从而产生了联结,他帮助她寻找回家的办法,他们的关系越发亲近,这个时候,她觉得他笨拙又不失可爱,就像表姐养的小狗,很难不惹人喜爱;再后来他为了她闯入白民国,白民希望通过他实现长生的愿望,她为此感到愤怒,而在看到他受伤之后,又更多了几分痛惜。
这无关于季槐实力的强弱,这是一种因为我们产生了联结,所以你痛我也会感觉疼痛,你高兴我也会喜悦的心情。
陶明安转过头,火光跳动着在季槐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了一层暖光,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忽然间意识到,假如她回家了,那么此生很难再见到季槐了。
作者有话说:
陶明安(沉思):他是我的......我的......什么呢?~~分割线~~互动互动,俺想要互动
第24章
季槐这一觉, 又从白天睡到了夜晚。
当他醒来的时候,澄明的月光从洞穴外斜斜地渗进来,银辉如一层薄膜覆盖在他与陶明安的身上。
火堆已经熄灭了, 寒气像初涨的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 大概是怕压到他的伤口, 陶明安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窝在他的怀里, 而是裹紧外套蜷缩在一旁。
季槐看着陶明安比平时倦怠许多的脸, 又觉得自己要是没受伤就好了。
他轻轻起身向后挪了一下,把陶明安抱了过来, 放到原先被他捂热的位置上,手臂虚虚一搂将她环在怀中。
这样的动作他做得很熟练了, 但这一次陶明安却迷迷蒙蒙地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半躺在季槐身边, 陶明安朝后一撑坐了起来,发呆了半秒,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用一根树枝扒拉开一旁熄灭的火堆,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叶子包裹住的包袱。掀开叶片,里面竟是几大块烤好的肉食, 香味正随着余温在山洞里弥漫。
她用力睁了睁眼睛, 像是想使自己尽量清醒一点,随后她把烤好的肉食递到季槐面前, 道:“快吃吧。”
季槐有一丝错愕, 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 接过肉食后他并没有马上吞咽起来,而是撕下一小半肉条学着陶明安平时的动作送到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