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会儿,看到脖子酸疼,低下头注意到桌上还有一副画了一半的画,轮廓勾勒着一对相互依偎的男女,一旁题着几个字:“生同衾,死同穴”。
林珑的心忽然一跳。
她想起出发前掌门说“许久未见日行船的风采”,那无比怀念的神色,从这些画来看,这艘船很可能是萧无梦爹娘的。
这房间里还保存着他们留下的回忆。
她好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她连忙退了出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又忍不住想,为什么桌上的那幅画没有画完呢?
生同衾,死同穴,多么深情的承诺。可最后,靖灵元君飞升了,玄止真人悄然陨落,留下年幼的萧无梦,他们发生了什么?
“林珑。”
“啊!”
走到拐角处,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对面的人也被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喊她一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阿弥陀佛。”
兰因!
她转身想跑,兰因在她身后道:“不想贫僧揭穿你的身份,就站住。”
林珑僵硬回身,咬牙:“你卑鄙。”
佛子神色淡定,眉心浅金梵印在暗处泛着浅浅光辉。
林珑暗恼自己想事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到他过来了。自从答应了萧无梦去菩提寺,她就知道避不开兰因,但她还算打算能躲则躲,尽量不要跟这人正面碰上,免得他找自己秋后算账。
她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少吓唬我,你根本就不敢。”
佛子静静看着她。
林珑认为自己猜对了,“你不敢得罪萧无梦,不是吗?”
“我与仙君之间的请托,是公事,与你之间的事,是私事。贫僧行事,从不混淆公私。”他道,“之所以不揭穿你,是因——”
她瞪着一双圆亮的眼睛看着他,兰因顿了一下,道:“你在太一宗,未曾为恶。”
林珑知道他有一双能看人功德的眼睛,但仍不相信他这么好说话。
这还是那个追着她跑了一路的死脑筋和尚吗?
“你是说,我不做坏事,你就帮我保密?”
“出家人不打诳语。”
“兰因,你转性了呀!”林珑眼睛亮了起来,她知道佛子不会骗人,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菩提寺那件事,你也不计较了?”
兰因垂眸看她的手。
忽听一道冷漠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萧无梦带着一身冷沉霜意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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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如睡
萧无梦突然出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林珑被他的气势吓到,默默退开两步,眼神还是忍不住盯着佛子,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兰因忍不住轻叹一声。
当初他游历魔界,将一座魔城中嗜好饮血剥皮的残暴大魔送去见了佛祖,之后转入人界休整,就在村中碰上了林珑。
她藏在村子里偷鸡吃,口味还特别挑剔,只吃鸡肉最鲜嫩的部分,尤其爱吃鸡腿,剩下的就丢了喂狗,短短几天就祸害了好几家的鸡。
村民们还以为是山上的狐狸干的,兰因走了一圈鸡舍,察觉到了微弱的魔气,设下陷阱捉住了这只涉世未深的小魔。
兰因一开始认为,度化这只小魔很容易,毕竟她看起来很弱,也许她只是误入人界,后来才发现,她的小聪明实在不少。兰因有自己的原则,对于她这样没有害过人的小魔,他出手很有保留,林珑试探出他的底线后,就开始和他斗智斗勇。
每次逃跑失败被他擒回,这小魔就会想方设法的恶心他,比如在他的饭菜里偷偷放荤食,有时是虫子之类的,又或者是偷了别人的钱袋放在他身上,可惜这类伎俩逃不过佛子的法眼,总以失败告终。
她发现这些招式不管用之后,就开始如他所期望的一样“向善”,不仅路不拾遗,还会主动扶老奶奶过马路,在兰因耳边说些好话,但兰因很清楚,这都是她在自己面前的“表演”,自然不为所动。
闹也闹过了,妥协也妥协了,都没用之后,林珑开始摆烂了。
她像个挂件一样跟在兰因身边,不再想着跑,也不再装好人,就拿出混一天算一天的架势,势要咸鱼到底,这也导致回到菩提寺后,兰因对她放松了警惕。
某天夜里,她在结界上磨出了一个小口子,逃了出去。
那时兰因将她困在藏经阁,指望佛经能感化她,翌日打扫藏经阁的弟子一脸惊慌告知他,关在藏经阁里的人跑了,那些贵重的经书被人涂抹得不成样子,负责整理经书的师叔都气晕过去了。
兰因去了趟藏经阁,看到历代住持的画像都被添油加醋画了一番,前代住持画上了双马尾,前前代住持画像加上了两只手,嘴里叼着一根鸡腿……
画风天马行空,搞怪至极,一旁的沙弥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兰因行事一向谨慎,从未出过什么岔子,没想到在林珑这只小魔身上翻了车,事后难免遭到了住持问罪,罚他在藏经阁抄经,将林珑毁坏的经书全都重抄了一遍。
佛子虚心认罚,他反思自己在此事上过于疏忽,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命人毁去那些被涂抹的经书和画像,反而将它们都私藏了起来,有时还会偷偷翻阅两页。
看她写“有事无事,不如大睡”“如睡者,不是真睡”,忍不住唇角上扬,每当这时,他又会觉得愧对佛经教诲,默念几声佛号才能平静下来。
那之后三年过去,兰因觉得,关于那只小魔的一切已经淡化在记忆中,谁知在太一宗和林珑重逢,他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云淡风轻。
只是如今菩提寺遭逢大难,他哪有半分心思能放在自己身上?这趟去菩提寺,萧无梦不会无缘无故将她带在身边,说明她也能派上用场。
这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
兰因思绪转了一圈,叹息一声,“若能解菩提寺之困,过去之事皆可既往不咎。”
林珑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这次能帮上忙,让兰因欠下人情,她在菩提寺乱涂乱画那些事也可揭过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菩提寺要较真起来,那也是毁坏佛法的大罪。
她站在萧无梦身边,冲他笑了笑,“有佛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船舱悬灯下,她的眼神灵动,透着他熟悉的狡黠,“佛子,咱们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对不?你也笑一个嘛。”
萧无梦眼神一沉。
“林珑。”
“嗯?”
她回过头,萧无梦却没看她,而是对兰因道:“她一贯如此,佛子不必为难。”
那语气,分明是昭示着他和林珑之间的关系更近。
而他,就像是个外人。
佛子心中没来由的一刺,他轻轻捻动佛珠,默念一声佛号,白色僧衣消失在了悬灯照不到的拐角处。
他一走,林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什么“一笑泯恩仇”,她可忘不了被关在藏经阁的日子,也就是她能屈能伸,打不过所以认怂,向兰因要一道保证罢了。若真给她机会,她也想让兰因体会一下被关禁闭的感觉。
萧无梦似有所查,淡淡扫了她一眼。
林珑很快将佛子的事抛到脑后,问:“仙君,哪一间是我的房间?”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萧无梦问:“去过画室了?”
她神情一僵,想解释两句,却发现对方似乎并不介意,但也没有要多谈的意思。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魑月从没留下过关于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远方仿佛在怀念着什么。
偶尔问起一句,娘就会说:“你爹胸有大志,他要走一条与常人不同的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多经典的渣男台词。
林珑觉得,她娘就是在魔界底层见识得太少了,才会被这种花言巧语所骗。
说什么做出一番事业、扬名天下之类的,这些年来,也没见有谁名声超过了萧无梦啊?可见这只是一句谎言。
“看我做什么?”走到房间门口,他站定。
“没什么。”
突然感慨,像他这样也挺好的,明明实力和名望如日中天,仰慕他的人多得数不清,却相当洁身自好,从未听闻他和哪个女修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入了夜,林珑躺在床上休息。
她的房间就在仙君隔壁,不大不小,舒适温馨,床头上方有一扇圆窗,月光温柔的洒下来,清冷又漂亮。
行驶中的法器比飞机还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流震动。
林珑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忽然看到墙壁缝隙里,透出一丝丝黑雾。就像是章鱼伸出的细小触角,黑色雾气在墙缝间无规律的摆动,给人感觉像是某种活物。
林珑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她抱着被子坐起身,打量着这些小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