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魔气,又有些不同。
魔气是没有情绪的,从它们身上,林珑似乎能感觉到“情绪”,它们从那些小触手上释放出来,像章鱼喷出了无形的墨汁,浓稠到将人包裹。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她忍不住伸手捏住一根“触手”,那东西刚一接触到她的手指,就悄然消散了。
她一连捏了好几根,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甚至只是手指划过,它们就如同烈日下的薄雪,飞速消融不见。
这东西这么怕她,倒让她觉得有点好玩。
捏了几根之后,她忽然想到——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隔壁可是萧无梦的房间!总不能是从他房里跑出来的吧?
走廊上悬灯幽暗,她披衣起身,蹑手蹑脚走到萧无梦的房门前,门缝之下,更多黑雾像潮水一样漫出来。
她一惊,手按上房门,这门竟然虚掩的,一推就开了。
明亮的月光将房间里一切照得纤尘毕现,萧无梦躺在床上,乌发铺散如瀑,浓睫在眼下聚成一团明显的阴翳。
那些黑雾就像是附生在他身上,源源不断从他身上冒出来,凝成一张张狰狞扭曲的人脸,跟一墙之隔的小打小闹不同,这间房间怨憎之气冲天,浓郁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林珑惊骇的看着这一幕,她在魔界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为何仙君身上会有如此强的怨气?
她看到床上的萧无梦睁开了眼睛,冲她伸出手,“过来。”
也许是因为他的神色太过平静,就像久病的人对于病痛产生了麻木;也许是这些东西看起来虽然可怖,但并未令她感到什么威胁,她走到了床边。
萧无梦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劲瘦有力,骨节匀称,冷白肤色在月光下有种透明感,更给人一种他此刻很虚弱的错觉。
当林珑握住他的瞬间,那些黑雾骤然消散,速度快到仿佛刚才所见虚幻。
她忍不住发问:“那是什么?”
“梦魇。”他回答。
林珑愣了一下。
两次进入梦境时,她看到石头和柳师姐身上,都有一层黑雾扩散开。如果那就是形成中的梦境,那他身上层层叠叠的,是多少层噩梦?
这么多噩梦压在他身上,他看起来依然是清醒的,只是那双眼睛黑沉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
“为什么……”
“守梦人没有告诉你吗?”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哑意。
无名说过,频繁出入梦境的后果,是怨憎缠身,永坠噩梦。
萧无梦身上显现的,似乎就是这种情况……是了,他手握灵犀入梦珠,按理说,他可以无限次出入梦境。
他去梦境中干什么呢?
如果他想的话,一定可以成为比那界主更厉害的存在,可现实并非如此,他不仅没有利用梦境变强,反而在忍受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林珑觉得,她不该知道的秘密越来越多了。如果她是一个兢兢业业的魔族卧底,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寻根究底,送个大消息回魔界,但她不是。
适当装傻,总是送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回魔界,让魔君觉得她很好掌控,这是她的生存方式。在魔界如此,在仙门同样。
她一再提醒自己,不能离萧无梦太近,她的身份随时有可能会暴露。
她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进来了。
好奇心害死人。
她试图把手从萧无梦手中抽出来,然而他握得很紧,是不肯松开的力度。
试想,如果她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浮木,她一定也会紧紧抱住。那些黑雾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怕她,但她充其量只是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承载不起萧无梦这艘大船的重量。
挣动时,他的黑发顺着床沿垂下,像是乌亮的流水。
有那么片刻间,林珑的同情心泛滥,如果长期失眠的人是她,她一定会暴躁到想毁了这个世界,但萧无梦竟然忍住了,那点阴晴不定的脾气,相比之下简直称得上温和的发泄。
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同情萧无梦,以后被送上寒风山监牢,被砍脑袋的时候谁会同情她?
心在一瞬间硬了起来,她猛地抽出手,一溜烟跑掉了。
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萧无梦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底阴沉聚起了一片风雨。
*
船在天上飞了两日,接近菩提寺地界。
这两日,林珑都在躲着萧无梦,一方面因为发现了他的秘密而有些惴惴不安,一方面又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过以他那样的修为,虽然煎熬,只要死不了,应该就没啥事吧……
应该。
他既然还能来菩提寺,说明他起码还提得动刀,收拾界主,大概也许不成问题?
林珑越想越觉得不靠谱,佛子肉眼可见的忧心忡忡,萧无梦身上debuff都拉满了,算下来唯一可靠的队友竟然只有守梦人,前提是真能遇到他的话。
就在林珑向天祈祷一定要遇到无名时,法器停了下来。
暮色四合,夕阳晚照。
直到昨天,她才知道这船为何得名,夜晚时,船顶上会升起一轮圆日,照得天际辉白,夜里行船也如白日一般,相当高调,因此才叫做“日行船”。
她前两天看到的月亮,其实都是船顶的小太阳在发光。
眼看着天色要暗了,船身的亮度依然惊人,照得下方千顷土地亮如白昼。
仙门百家,依赖神树洒下的灵辉,吸收灵气修行。离神树越远,灵气就越稀薄,而菩提寺,正位于灵气变得稀疏的临界点,是修界与人间的门户。
佛寺往北,是仙修的世界;佛寺以南,是灵气稀薄的人间。
人间并非没有修仙者,只是因为灵气太过稀少,所以修行十分缓慢,更多的是修炼拳脚功夫。这点灵气落在人间,与人间的浊气混合,在天堑上滚上一圈后,流入魔界便成了魔气。
魔界论地理位置可以说是集天地之糟粕,因而魔界贫瘠,寸草不生,魔族生存艰难。千万年来,魔族一直想占领人间,进攻仙界,可惜屡战屡败。
最有希望一次,是现任魔君的爹化为魔龙横空出世,声威蔽日,奈何让萧无梦一刀斩下了头颅,魔界因此一蹶不振,人间从此安宁。
作为连接仙门和人间的门户,菩提寺地处枢要。
此刻从日行船上看去,不见熟悉的连绵佛塔,只见一片浓黑的雾气滚动,整座佛寺都被浓雾包裹,透着浓重的不详之感。
“佛子,快看!”
“阿弥陀佛,佛寺怎么会变成这样?”身边传来小沙弥惊慌失措的声音。
林珑往旁边看了一眼,兰因手执佛珠,脸色凝重,显然他离开时,菩提寺还不是如今景况。
“师姐,下、下面看起来有点可怕啊。”风师弟哆哆嗦嗦道。
“梦界扩张了。”
梦界扩张的速度惊人,甚至已经影响到了现世。
“仙君。”
萧无梦自船舱走出来,他一身苍蓝,云袖在身侧拂动,如同山间起伏的岚烟,仙气飘渺,气场极强,沙弥都不自觉向他行礼。
他看了一眼林珑,见林珑往刀豆身后一躲,又收回了视线。
“入夜后,梦界的力量将达到鼎盛。先在附近找地方住下,探明情况再入。”
“是。”
他吩咐下去,众人的心都安定了不少。
佛子对佛寺周围很熟悉,他们在一处叫做云山村的村子住了下来。
此处是凡人地界,在这里,兰因这张脸谁都认识,跟下凡的菩萨差不多,他们没惊动其他人,在一户僻静的农家借住了下来。
这一户的户主姓魏,魏家娘子爹娘早亡,她独居在此,四十余岁仍未嫁人,家里有几间空屋,打理着几亩菜田,除此之外,还养着一只狗。
林珑跨进院子,黄狗趴在井边,耳朵机警的竖起来,汪汪叫了两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没能成功。
看得出来,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脸颊两侧的皮都垮了下去,皮毛失去光泽,连叫声都有气无力。
“阿黄,别怕,是客人。”魏娘子站在门口道。
她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衣物,盘着长发,鬓角隐隐见白,看起来有些憔悴,在风口里一站,立刻开始咳嗽。
阿黄不安的摇动着尾巴,但它站不起来,林珑注意到,它有一条腿使不上力气,腿上有旧疤,估计已经瘸了很久了。
这一人一狗,都透出迟暮衰败的气息。
不知为何,林珑也感觉有些不安。
佛子商量完借住后,就带着沙弥去附近查探情况去了,此时只剩下他们三人,她回头看萧无梦。
他神色冷冷,没有回应。
林珑:……
他不会是生气了吧?
可他堂堂仙君,怎好跟她这个小弟子生气?
他不发话,林珑只好上前,请魏娘子回屋休息,他们本来不打算惊扰她,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