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得很,素来公务繁忙的楼谨,此刻正在家中。
楼彧心底的小人却在冷笑:哪里是巧?分明就是某人失势了!
大将军没了兵,又没有圣人的看重,自然没有什么公务可忙。
与其在衙门里坐冷板凳,还不如回府。
至少在安国公府,不会被人看了笑话。
门房说是“无需通报”,实则在楼彧跨进大门的那一刻起,还是有小厮飞快的跑去内院回禀。
当楼彧来到正院的时候,楼谨与独孤氏已经知道了消息。
楼谨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独孤氏却已经喜上眉梢:“阿彧来了?他这是刚回京,就来探望我们了?”
到底是亲生的呢,没了名分,血缘还在。
更不用说,半年之前,她可是帮了楼彧好大一个忙。
独孤氏果然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当初犯了蠢,哭唧唧的跟楼谨道歉,楼谨说不怪她,她也就真的释然了。
如今过去了几个月,独孤氏早已没了那时的伤心、自责、愧疚,只有对儿子的惦念、欢喜,以及对他所取得功绩的与有荣焉。
十五岁的齐国公啊,是她亲生的孩儿。
半年前,老圣人刚刚退位的时候,安国公府门庭冷落,她这个国夫人也备受冷待甚至是嘲讽。
可,如今呢,随着儿子封爵,安国公府再度回归权力中心,独孤氏也重新成为诸多贵妇们结交、巴结的贵人。
尤其是那些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不是邀请她去参加各种宴集,就是亲自来楼家拜会。
独孤氏自诩大度,不会跟这些人计较。
唉,有什么办法呢,楼彧还要选聘新妇,而新妇的人选,必定出自这些人家。
为了儿子,独孤氏“勉为其难”的原谅了众人的捧高踩低、左右摇摆。
独孤氏的手里,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打名录,全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各家女郎君。
只等儿子回京,她就好好的与他商量、选择。
楼谨盘膝坐在矮榻上,眼见妻子这般欢喜,暗暗叹了一口气:
皎皎还是这么的单纯,她当楼彧是需要父母想看婚事的儿子,殊不知,楼彧是个狠绝冷厉的狼崽子!
哦不,楼彧已经不是幼崽了,他是已经长成的狼王。
已成王者,又岂会受制于人,哪怕那人是他的父、母!
“彧拜见堂伯父、堂伯母!”
楼彧进入正堂,叉手行礼,声音不再是难听的公鸭嗓,而是纯净、温润的玉石之音。
他的仪态更是完美的谦谦君子,恭敬、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楼谨眼底闪过一抹幽暗,楼彧的表现太完美了,反倒透着“假”——
亲生父母面前,还这般规矩端方、礼数周到,只能说明一件事:这竖子,对他们根本没有半点亲近。
楼谨知道,他们夫妻与儿子的情分,早在当年过继的时候,就已经斩断。
他所能牵绊楼彧的,只有家族、利益以及道德上的束缚。
楼谨从未想过,要跟楼彧这样的野狼去谈感情。
可惜,楼谨明白的事实,独孤氏并不明白。
或许,她心底是清楚的,可她不愿面对这样的现实。
她依然有着“母慈子孝”的幻想。
“阿彧,你回来啦!这些日子,你可安好?”
独孤氏忽略了那一声“堂伯母”,她快走几步,来到楼彧近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如雪山青松的少年郎。
那夜,楼彧忽然出现,独孤氏又惊又慌,完全没有顾得上仔细打量。
且,晚上到底光线不足,想看也看不清楚。
此刻,青天白日,正堂又是一片阳光。
楼彧站在光亮之中,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
独孤氏也就分外看得分明:
少年郎君,身高已经接近正值壮年的楼谨,六尺有余。
他不只是身高遗传了楼谨,容貌亦是北境贵族的深目高鼻。
不过,楼彧的皮肤,像极了独孤氏,白皙清冷,如羊脂,胜霜雪。
在楼彧的脸上,隐约能够看到独孤氏的影子,又能找到楼谨的风姿。
他完美融合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俊美非凡,宛若谪仙。
作为亲娘,独孤氏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骄傲——
这般优秀的儿郎,是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
“多谢堂伯母挂念,彧一切安好!”
楼彧仿佛没有看到独孤氏眼底的欢喜与激动,他温和、守礼的回答着。
独孤氏却愈发高兴:比起半年前的阴郁、冷漠,现在的阿彧“亲切”许多呢。
他,原谅她了?
她欠他的,他也不计较了?
“安好就好!安好就好!”
独孤氏柔美的面容上,堆满了慈爱的笑。
她感受到了楼彧的温和、亲近,以为母子已经“和解”,放心的同时,也禁不住生出了贪恋。
她想要更多!
她想要跟楼彧重拾母子亲情。
“阿彧——”
独孤氏伸手就想去拉楼彧的手,却被楼彧轻轻一个闪身,避让开来。
独孤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笑容,也凝固了。
楼彧温声道,“太子殿下为我取字含章。堂伯母可唤我的字。”
阿彧?
楼彧只要听到独孤氏装模作样的喊出这两个字,就会想起七岁时,自己被逼着改名楼彧的屈辱与悲愤。
时隔几年,楼彧早已成长,内心变得非常强大。
他不再排斥“彧”这个字,却始终无法原谅父母对于他的抛弃,以及那种无法控制自己人生的屈辱。
楼骁也好,楼彧也罢,都只是一个名字。
但对楼彧来说,又不只是一个名字。
它的存在,只会反复提醒他:你是父母不要的,连名字都能轻易被更来换去!
那时,他年幼,又没有能力,只能被动的接受。
现在不同了,他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底气!
从文?
亦是从武?
这、是他的人生,该由他自己决定。
经过西北一战,楼彧用战功证明了自己:我,可以是骁勇善战的将门骄子。
证明了,楼彧也就放弃了。
他不再领兵打仗,他要治国安民,成为百官之首。
这一回,不是被安排,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太子为你取字?”
听到楼彧的话,有些失落、伤心的独孤氏又重新振作起来。
她的关注点放在了“太子”上。
独孤氏与楼彧十分相似的狐狸眼中,闪烁着单蠢的亮光:“太子殿下亲自为你取字?”
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太子不只是圣人的嫡长子,更是圣人最器重、最信任的继承人。
他就是下一任的皇帝。
儿子不但得了圣人的宠信,还有太子的偏爱,两代帝王,足以保住阿彧,哦不,是含章,足以保住含章几十年的富贵、荣耀!
楼彧看到如此“天真”的亲娘,眼底、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异样。
内心的小人却已经在嗤笑:好蠢!真不知道楼谨看上了她什么?!
楼小彧更是不敢想象,无比聪慧的自己,居然是这个女人生出来的。
同样是“单蠢”,楼彧却只喜欢胖丫头。
因为,胖丫头是“大智若愚”,而自己的倒霉亲娘却是真的蠢。
楼谨一直都没有开口,他安静的坐着,不着痕迹的观察着。
楼彧这竖子,面对“单蠢”的独孤氏,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这,并不表明他是真的接纳、原谅了独孤氏。
或许,这竖子的伪装,已经达到了可以欺瞒一切的地步。
“……这几年,他倒是没有白跟着杨睿学习。”
“他,果然被历练出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楼谨既是欣慰,又有些酸涩——儿子褪去了幼时的顽劣,变得无比优秀,却与他们这对父母渐行渐远。
“回堂伯母,太子仁爱,知我尚未取字,便亲自为我取字‘含章’。”
楼彧不知道楼谨已经看破了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
他依然温和儒雅,对待独孤氏这个便宜亲娘,更是无比的耐心。
独孤氏被楼彧这虚假的笑容与温情,彻底哄住了。
她认定,楼彧已经原谅了她,愿意与她母子相和。
独孤氏原本还想再等些日子,好好与楼彧重续母子亲情,然后再为他筹谋婚事。
楼彧的“亲近”、“孝顺”,让独孤氏有了错觉,她竟顾不得“徐徐图之”,而是开始直奔主题:
“这字,极好!取了字,又封了爵,含章啊,你也该娶妻了!”
“阿娘为你相看了几家,都是极好的女子!”
“你现在回京了,歇息些日子,就与阿娘一起看看,可好?”
“你看,有王氏、郑氏、韦氏……还有独孤家,亦有好几个与你相配的小女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