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金枝_萨琳娜【完结】(69)

  且,楼谨并不认为,楼彧真的愿意被过继出去。

  一旦过继,楼彧就不再是他楼谨的儿子,就无法像过去一样富贵、恣意。

  哼,这小畜生只是顽劣,又不是蠢!

  哦不,非但不蠢,他还学会跟长辈耍心眼儿了。

  怎么,想来了个以退为进,故意扮可怜,只为将楼让的事儿含混过去?

  楼谨不看重楼让,但楼让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是楼彧的长辈。

  尤其是后者的关系,嫡亲的叔侄,若是闹出侄子谋害叔父的丑闻,楼彧就会成为“殴亲”的大不孝之人。

  这可比之前楼彧让崔氏小产的事儿更为恶劣,也更为世人所不容。

  这小畜生,才七,哦不,才八岁啊。

  打骂奴婢、算计外人也就罢了,居然连嫡亲的叔父都要谋害。

  若是不严加管教,日后他是不是还敢戕害手足、弑母弑父?

  楼让的坠马,敲醒了楼谨心底的警钟——大郎的心性坏了,必须要严格管教。

  “我只问你,楼让的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楼谨拎着马鞭,一步步的逼近楼彧。

  楼彧眼底闪过一抹暗芒,旋即露出疑惑的表情,“楼让?他出什么事儿了?”

  楼谨:……

  小畜生!还敢在耶耶面前演戏?

  楼谨作为悍将,真心不是好脾气的人。

  他秉承着“宁动手绝不动口”的原则,直接抬起手。

  啪!

  马鞭狠狠的抽在了书案上,纸张被抽飞,砚台滚落在地上。

  鞭稍擦过楼彧的右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点红痕。

  不疼,却警告意味十足。

  楼彧知道,阿父这是提醒他:说实话!

  若是他再敢装傻,再敢糊弄,阿父就不只是警告,而是会把鞭子直接抽到他的身上。

  “好个慈爱的阿父啊,动手之前,还会‘警告’!”

  楼彧暗暗冷笑:慈爱吗?如果阿母没有回来,只有他一人被偏爱的时候,阿父连‘警告’都没有。

  只能说,“替身”就是替身,有了正主儿,他就会被弃若敝履。

  “阿父,您为何要打我?楼让远在沂州,儿整日在庄园读书,他如何如何,儿确实不知道!”

  楼彧抬起头,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除了疑惑还带着些许委屈。

  他现在可是好孩子了呢,从正月起,就从未胡闹。

  乖乖待在庄园,听阿母、先生的话,用功读书……楼家就没有他这么听话、斯文的好儿郎!

  楼谨愣了一下,还别说,最近几个月,大郎确实安分了许多。

  暗卫送去沂州的密信中,就有关于大郎的消息。

  自打正月初一那日后,大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接受了“楼彧”的名字,也开始认真读书。

  没有再气走先生,反而对先生十分敬重。

  ……就是楼让那儿,楼彧也没有立刻报复回去。

  这竖子的脾气,最是暴虐,有仇当天报,都不会过夜。

  他还最喜欢“以牙还牙”,楼让用蛇虫鼠蚁算计他,他也会让楼让陷入蛇虫鼠蚁的包围之中。

  但,并没有。

  楼让虽然被崔太夫人匆匆送去了沂州,但不是第一时间送走的,而是在庄园里待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里,楼彧都没有动手。

  要么,楼彧吃了教训,知道自己并没有无法无天的资格,开始学乖;

  要么,这竖子在憋着坏,暗中筹谋,只等关键时机,使出大招!

  楼谨亲手把儿子养到了七八岁,自然知道楼彧是个什么德行。

  不过,最近几个月,楼彧经历了太多起起伏伏,或许他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不敢再恣意张扬,也是有可能!

  楼谨定定地看着楼彧,尤其是他的眼睛,楼谨试图在楼彧的眼底看到心虚、闪躲。

  楼谨是个武将,常年南征北战,在最惨烈的战场上出生入死。

  死在他手里的敌人,不敢说“数不胜数”,却也不是小数目。

  他一身血煞之气,平日在家里,在重视的亲人面前,楼谨会收敛起来。

  此刻,楼谨却是气场大开。

  骇人的气势,宛若漫天的乌云,直接压到了楼彧的头顶。

  一股股无形的力量,几乎要化作实质,压迫着楼彧的心神。

  楼彧本能的后退了两步,白皙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太可怕了!

  这就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大煞星啊。

  楼彧再早慧,再黑化,也只是个孩子。

  他用力咬着下唇,双手握紧,试图抵挡这股强大的气势。

  楼彧的脸上,有着惊惧,有着羞恼,有着不甘,却唯独没有心虚。

  楼谨将楼彧的反应都收在眼里,尤其是楼彧的情绪变化——

  嘶~

  面对如此可怕的气势,楼彧会害怕、会不甘心,都正常。

  楼谨知道,自己这个小崽子,是狼,不是狗,所以,即便年纪小,也不是个胆小的怂货。

  被吓到,是本能。

  吓到之后感受到耻辱,则是他身为楼谨之子该有的骄傲。

  而面对如此高压,楼彧也只是本能的恐惧、后知后觉的羞恼与不甘,却丝毫不见心虚、慌乱。

  难道,楼彧没有说谎,他确实不知道楼让坠马的事儿?

  楼让的“意外”,亦不是楼彧所为?

  楼谨动摇了,眼见楼彧在自己的强大气场之下,小小身形都有些摇摇欲坠,他便收了起来。

  满天乌云散去,一股股压迫人心的力量也消失,楼彧禁不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就是手握重兵的悍将的气势?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劫后余生”的楼彧,对于强大、对于权力,有了更为直观、更为深刻的认识。

  一颗早已悄然埋下的种子,在此刻,疯狂滋长。

  “……楼让在返回河东的路上,马受了惊,他从马上坠了下来!摔断了腿!”

  楼谨继续盯着楼彧的眼睛,缓缓的陈述事实。

  楼彧闻言,先是一惊,旋即就是满眼欢喜:摔得好!断得妙!

  接着,楼彧又有些扼腕:该死,居然没等到我亲自动手!这厮就遭了报应!

  楼谨将楼彧这一系列的眼神变化,全都看在眼底。

  他愈发迟疑:难道,真的不是大郎?

  楼让的事儿,只是意外?

  楼彧这边,已经进行完堪称标准的情绪递进,他呈现出最后的反应:恍然。

  他猛地看向楼谨,“阿父,楼让坠马之事,你们疑心是我所为?”

  楼彧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悲愤,甚至有些认命。

  “我就知道!呵呵,我就知道会这样!”

  “不是我做的,也是我做的!”

  楼彧有些失神的低声呢喃。

  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郑重的说道:“阿父,您还是把我过继出去吧!”

  楼谨蹙眉,这竖子,还矫情上了?

  不就是误会了你?

  就开始说些忤逆不孝的混账话?

  主动要求过继?

  自己混账,还敢嫌弃父母?

  楼谨的脸上再次染上黑气,他正要发怒,就听楼彧缓声说道:“方才阿父进来,进门就骂我‘小畜生’,我以为是阿母出了事!”

  “原来是楼让……但即便是楼让,也让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再给阿父做儿子了!”

  楼彧丝毫没有惧怕楼谨的黑脸,他仿佛真的想通了、认命了,低声自嘲着:“哈!庶长子?”

  “阿父,这几个月,我跟着先生读史书,先生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却也知道,长子庶出,乃乱家之源。”

  “之前我还不忿,凭什么?凭什么说我是乱家之源?我已经改了,我不再是楼骁,而是楼彧,我、我——”

  说到这里,楼彧说不下去了。

  这次的委屈,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他真的委屈、不甘心。

  他已经退让了,可楼让那些混蛋,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陷害他,逼他下跪……膝盖上的伤早就好了,但在楼彧的心底,却永远的留了一道疤。

  他眼底晕染起水雾,“阿父,我知道,即便有了阿母,阿母又生了弟弟妹妹,您还是会疼爱我、看重我。”

  “还有阿母,虽不是我生母,只是嫡母,但我就是觉得她莫名的亲近。”

  楼彧泪光闪烁,掩盖住了他眼底的异彩。

  直到现在,楼彧都还假装自己并不知道独孤氏的真实身份。

  楼彧决定了,这层窗户纸,他一辈子都不会戳破。

  戳破了,明确了身份,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还是当个生母下落不明的庶孽吧,他把独孤氏当成嫡母般尊敬,反倒能够得到独孤氏的愧疚与补偿。

  独孤氏心疼他,楼谨才会有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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