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可以……郑仪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王姮:可惜了,九娘年纪太小,若是再长个两三岁,再减去一身的肉肉,就能嫁与杨睿。
姜氏身份有瑕疵,杨翀又与发妻李氏感情甚笃,即便将来杨翀登顶,姜氏最多也就得个贵妃。
皇后,是不可能了!
且,姜氏有个最大的问题:没有子嗣。
就算想方设法的成为皇后,没有亲生的儿子,将来也会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王姮就不一样了。
她的出身没有任何问题,堂堂琅琊王氏女,父亲也算小有官职。
生得这般美,若是嫁给了杨睿,再生个孩子……
郑仪想得非常长远,王姮还不满十岁,郑仪就已经在谋划,若王姮嫁了世子(未来皇子),他日会有怎样的富贵荣华。
王姮:……郑媪看我的眼神,好生奇怪!
默默的,王姮将这种后脊背发凉的感觉记了下来。
……
打发了众人,楼彧终于能够单独跟杨睿谈话。
他客气的将人引到了正堂,将主位让给杨睿,自己则乖觉的跪坐在下首。
“世子,您方才说有事来沂州?可是有什么公务?”
客套的话,双方已经说了很多。
楼彧也就没有再遮遮掩掩,直接开口询问。
他没有再喊什么“阿兄”。
即便两人有着“同门”的情谊,但楼瑚这个老祖宗都死了几十年,他的学说也并没有形成真正的学派,楼彧与杨睿所谓的“师兄弟”就有些过于虚无。
人家客气两句,不过是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
楼彧却不能真的顺杆爬,否则,才是闹笑话呢。
楼彧这句话,不显温和,而是带着些许锋芒,倒是更符合他的年纪。
杨睿看到楼彧终于不再小小一个人儿,却端着君子的做派,轻轻勾了勾唇角。
这笑容,依然如春风,却让楼彧感受到了真挚。
楼彧:……
跟杨睿接触不过半日,他对于“真”,有了许多的、矛盾的认知。
他竟有些分不清什么才是“真”。
楼彧暗自猜测,杨睿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确实有些公务!”
“圣人(皇帝)欲修缮沧州、沂州等境内的河道,我既是齐王世子,沂州境内河道的疏通、修缮事宜,自当由我来负责!”
楼彧直奔主题,杨睿也没有婉转迂回。
“修缮河道?”
楼彧愣了一下,他以为杨睿所说的“有事”,不过是一句托词。
他来沂州,就是为了通过楼彧拉拢楼谨。
没想到,人家是真的有公务。
但很快,楼彧就没有纠结杨睿的真正目的,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修缮河道上。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
忽的,脑中灵光一闪,“圣人欲迁都?”
杨睿挑起一边的眉毛,“楼郎君为何这般想?或许,圣人只是为攻打南境做准备!”
疏通运河,开启水运交通,不只是能够运送物资,还能运兵。
另外,南境善水,有大江作为天然的屏障。
北境若是想要顺利南下,就必须克服“不善水战”的缺点。
疏通河道,不只是重启水路,也可以运兵、练兵。
朝廷要疏通河道,听到这个消息的人,若是有些脑子、且有一定的朝政素养,第一个猜到的应该是圣人要南征。
楼家这位小郎君倒好,却想到了迁都。
唔,这般联想,倒也有些道理。
迁都—疏通河道—南征,这三者之间,都有相互的联系。
大虞沿袭前朝,都城依然设在平城。
然则,平城太靠近北方,不只是不利于南征。
粮食等物资,从各地运过来,也十分不便。
早在圣人刚登基的时候,其实就讨论过迁都的问题。
只不过,那个时候诸事繁杂,且迁都事关重大,牵扯的方方面面都太多。
圣人一心想要尽快统一天下,在先南征还是先迁都之间,更偏向前者。
新的都城已经选定,就是有名的古都长安。
只是,长安历经战乱,曾经的宫城早已成了废墟。
想要迁都,必须重建。
外城、宫城……工程浩大,需要征收数以万计的民夫,还有建城所需的石料、木材,以及民夫们所需要的粮食等……
陆路运输太过单一且艰难,疏通河道,增开水路交通,也能有助于运送人员与物资。
迁都后,大虞的中心就会转移到中原腹地,距离南境更近了。
南征的时候,会更加便利。
南征胜利,天下一统,迁都长安,将有助于更好的统治!
统一后,还可以继续串通河道,将南境丰富的物产、粮食等,源源不断的运到长安,以及北方的各个州郡!
所以,这三件事,相互联系,相辅相成。
楼彧能够通过一件事,猜到另外的两件事,都是极其聪慧的表现。
就在杨睿兀自想着的时候,楼彧又开口了:“圣人应该也想南征!”
双管齐下?
虽心急了些,却是给了臣子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如此,文武官员,甚至是皇子、皇孙们,也不会只盯着他屁股下的那张椅子。
杨睿瞳孔微缩,这楼彧——
之前杨睿以为,楼彧只是有些小聪明的顽童。
偏偏又仗着那点小聪明,捉弄小女郎,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先入为主,看轻了楼彧。
今日的见面,楼彧一直都在不知不觉的模仿他,杨睿自是有所察觉。
那时,杨睿还欣慰的觉得楼彧“孺子可教”。
但,这一刻,看到楼彧小小年纪,却这般敏锐,杨睿忽的想到楼彧的身世——
本是受宠的庶长子,却因为有了嫡母,父亲为了保护嫡母与嫡出儿女的利益,狠心将他过继。
楼瑚,四十年前,确实惊才绝艳,乃赫赫有名的海内名士。
可他已经过世了啊。
就是自己的先生,楼瑚的亲传弟子,隔了几十年,再提楼瑚,也有着恍如隔世的生疏。
过继给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再无亲近长辈教导,楼彧就像一根野草般,野蛮生长。
他没有长成无法无天、十恶不赦的坏人,却还能读书、守礼,即便他的温和儒雅是装出来的,但至少他是积极向善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只看楼彧能够那般耐心的对待一个邻家小女郎,对待不知分寸的亲戚也能虚与委蛇,杨睿就知道,楼彧骨子里是个好的。
他只是无人管教,偏偏又天资聪慧,这才有些偏门左道。
只要有人好好管教,予以正确的引导,他应该能够成为正直、忠义的好儿郎。
杨睿已经做了父亲,想到才一岁的庶子,以及正在怀孕的嫡妻,一颗父爱之心,竟禁不住的泛滥着。
当然,杨睿也没有忘了,他对楼彧“有所求”。
嗯,就当是他给楼彧的“报酬”吧。
指点他、教导他,让他拥有真君子的智慧与胸襟,而不是浮于表面的小聪明。
“我初来乍到,对沂州不慎了解。楼郎君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杨睿想要教导楼彧,却不会强硬的说教,或是刻板的教学。
他想把楼彧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让他知道,什么是小聪明、什么是大智慧。
让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道,什么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即便要算计人,也要是让人无话可说、甚至是倾佩赞叹的阳谋,而非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
楼彧一怔。
这位齐王世子是什么意思?
让自己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助他一臂之力?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杨睿那温和、包容的表情,竟让他有种莫名的感动。
楼彧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虽然怪怪的,可并不讨厌。
“你让我帮你?帮你做什么?我除了有些田亩、金银外,并不长处。”
他都没有成丁,想要“效犬马之劳”,都不能够。
楼彧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外人前,稍稍伪装一下,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
如今,书房里只有他和杨睿,对方似乎也早已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楼彧懒得再伪装。
他索性继续直来直去,“或者,你想让我给我堂伯父写信?”
杨睿:……聪明是聪明,就是性子太野,还没有耐心。
杨睿想了想,说道,“田亩、金银,我不缺!我更不需要你给你堂伯父写信!”
一个孩子,还是被过继出去的,怎么可能左右楼谨这样手握重兵的悍将?
杨睿就算真的要拉拢楼谨,也不会通过楼彧。
相较于楼彧一个“弃子”,那位传说中的独孤夫人,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