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姑娘要离京?不在馆中继续跳舞了吗?”
蕴若也端起酒来敬李秾,一丝红霞飞上她洁白的脸颊。“我今已觅得良人,追随他而去是我的心愿。馆中跳舞的,那是过去的我了。日后跳舞,是随心而舞,不再是取悦客人。”
李秾讷讷不言,突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掌柜,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不瞒姑娘,李秾正是有话要问。”
李秾也不再忸怩,直勾勾盯着蕴若的眼睛,“蕴若,麒麟公子朝天客,郎心似月清光圆。那位吐谷浑贵客在万众瞩目之下为你豪掷万金的事,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你知道些许底细吗?”
“知道,这当然是有意为之。”
“竟真有这样一位王公贵客,这段时间我听京中传言,总是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
“果然。”
蕴若美目流转,“是我让他做的,为的就是要刻意在城中造就一段风流佳话,还有,也帮帮你。”
这一下大出李秾的意外,“啊?竟,竟是姑娘你……”
蕴若用手中的纨扇伸向李秾的脖颈,挑起她尖细的下巴,倒让李秾觉得奇怪。
“李郎君,你其实是个女儿身,我猜得对吗?”
李秾呆在原地,第一反应是立即否认,但看蕴若既不像试探也不像玩笑,急忙转头看向屋外有没有人。
屋里屋外丫鬟侍女都被遣走了,没人在听她们说话。
“蕴若,你,你是如何知道……知道我……的?”
见她没有否认,蕴若收回纨扇,善意地笑笑。
“我自小生活在女子堆里,扮男装的事也做过,只要眼力够好,如何看不出来?”
她笑得轻巧,李秾却在内心独自震惊。
“蕴若,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秾实在难以想象,蕴若竟能让一个男子当着那么多人为她一掷万金。
“我跟他早已定情了,中秋那日只不过是他对我的一个承诺。”
李秾因中间感到气闷出馆,没能亲见那一幕,现在想起来真是十分遗憾。
“他听你的话,又肯当众给你承诺,并且不吝钱财,蕴若,我想那位公子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吧。”
“当然,若他不是有这样的痴心品性,我当然也不会跟他好。李姑娘,你也许不难猜到,我们这样卖身给舞馆的人,一旦长得有几分姿容,自小身边便不会少了献殷勤的男人。见多了,便知道一时兴起常见,而真心难得。他有真心,我便随他去。”
听她这么说,李秾真心为她高兴。
“蕴若,祝福你终于遇到可托付的良人。可,可你为何又要说,这是刻意在造就一段佳话故事,难道,你不是真心的吗?”
“不,我是真心爱他。但细究我们的身份,他是王公贵客,我是世间浮萍。此刻真心相付,它日谁又知道会有何变故?我想,若是白蕴若跟贵客相爱的故事在京中流传开来,他日后若真有变心之时,一定也会迫于人言而多一些顾虑。若是他真的辜负了我,那首传开的艳诗从佳话变为讽刺,也可给馆中的姐妹们一个警醒,让大家只可相信自己,不要轻易将感情托付于人……”
蕴若端着酒杯,长长地说出这段话。她的神情淡然恬静,这些话却像是石子,一颗颗敲在李秾心上。突然之间李秾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看着白蕴若,眼泪不知不觉从眼眶淌到了脸颊。
蕴若惊了,“李姑娘,你,你哭什么?”
“没……没,”李秾急忙难为情地伸手擦去眼泪,“我就是,为你这份心性……原来长平馆中的舞姬,都这样冰雪聪慧……”
说完眼泪又流了下来,李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蕴若的那句自伤身世。
他是王公贵客,我是世间浮萍。
李秾反观自己,她不也是世间浮萍吗?
“好姑娘,你怎么哭成这样?”
蕴若急忙从身后的箱笼中找出丝巾给李秾擦眼泪,“你的命比我好多了,你知不知道,我羡慕你。”
李秾流着眼泪看她:“羡慕我?这是为何?”
“自我看出你是女子之时,我便开始羡慕你了。李姑娘,我们一样是女子。但是你居然能读书识字,经营产业,像男子一样为事业来往奔波。你为了店中的生意,能随性自在地想尽办法,甚至找到我,送给我鲛绡白羽衣。李姑娘,你这份际遇,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的。”
“蕴若,你不要这么说。你长得这样美,舞姿是京中一绝,我怎能及得上你。”
“但是,我就只会跳舞啊。除了跳舞,我也什么都不会了,我宁愿像你。所以,李姑娘,这是我帮你的原因,你身为女子有这份胆识,我怎能叫你愿望落空?那首诗也是我请人写的。”
“原来那首诗也是你……怪不得流传得这样快,蕴若,你实在比我聪慧许多,很多事情被我想得简单了。”
李秾握住蕴若纤细白皙的手。“蕴若,谢谢你。”
蕴若摇摇头,“我并非比你聪慧,不过是比你更了解来馆中消遣度日的宾客们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