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这一带有溪流流过, 高处却又干燥平坦, 是城中得天独厚的一处地方。此地宅邸云集, 其中不乏堂皇富丽的权贵之邸。而深巷之中的赵宅却相当低调, 青砖院墙, 古朴院门, 除门楣上题着篆体“赵宅”的匾额, 再无装饰。
李秾走近院门, 这是他第一次打量这座赵宅。随之有种感觉,这座宅邸虽不像当朝三品高官的住宅, 跟赵君刃本人的性情却十分相像, 沉静少言,却又有一种直接而强烈的存在感。路过的人若是有慧眼, 便会发现那匾额上的题字必是来自大家。
李秾还没敲门, 门突然从里间打开, 是服侍赵执的陈伯。
“郎君,快快请进。郎主还未得回家, 你先进来坐坐。你怎到得这样早?”
“陈伯,已不早了,现在已是酉时末了。”
“郎主他公务繁忙,近日回家的时间越发晚,连带着我们也觉得酉时还早啦。”
“这样……”
“不过今日是重阳佳节,家里整治了精致的菜肴,都是他自小爱吃的。郎主若是记得佳节,可能会早些回来也说不定,我们等着他就是了。”
李秾突然想到,赵执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慕容氏已经在隐溪寺隐居修行数年了,平日里母子几乎是从不见面的。赵执如今虽身居高位,但也算是孤家寡人一位。
李秾有些犹豫:“陈伯,宅中要等大人过节。我这个外人在佳节来打搅实在不妥,要不我改日再来吧?”
陈伯不能替主人拿主意,便问道:“李郎君,大人可是叫你今日来?可有记混日子?”
“没有记混,他是让我今日来,但……”
陈伯和蔼道:“那便不用回去,既是叫你,你跟我和老婆子一起等他就是了。”
李秾哪想到她这一等,竟然等到了深夜。
她闷坐许久,请陈伯给她寻了本书看,读一阵书打一阵盹。等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重九的半边月亮静静地挂在屋檐,夜已经深了。
院外传来马车的声音,是赵执终于回来了。
她急忙迎出去,看到赵执的样子惊讶了一下。
“见过赵大人。”
明黄的灯光下,赵执眼下印着小片淡淡青影,嘴角及下巴竟有些细碎的胡茬冒出来,看样子很疲惫。他看见李秾也吃了一惊:“李秾,你还在等?”
今日宫中来了口谕宣他进宫,他和宫中陛下、尚书令钱漱徽议事,足足议了整个晚上。回来太晚,他以为她已经回去了。
李秾小声:“你不是叫我来,我也不能走啊。”
赵执这才想起白天让人去叫李秾的目的,又提起精神。“是,我有事要问你。”
赵执毕竟年轻,陈婶很少见他这样疲累的时刻,很是心疼,赶紧端来热水棉帕。“郎主,您先擦把脸。”
赵执在厅内安静地擦面洗手,李秾站在一旁看着,一直看他也不是,不看他也不是。
想了想问道:“大人,可是大理寺有什么重大事务?”
“沔洲今春发生暴乱,今日是议对两位头领的处置。陛下定决心诛其九族,以谋反论。尚书令钱大人却力主事出有因,劝谏陛下只砍这二人的头,不要诛连。大理寺主管复核刑案,夹在中间,秋决将至,这桩事情到目前仍未议定。”
“处决犯人,不是按照《晛律》和刑部、大理寺的章程吗?”
赵执:“哪里有这么简单,晛律之上还有陛下,法外还须考虑容情……罢了,不说这个,这么晚,想必你也不爱听这些。”他将面帕和手巾都递给陈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对朝廷的事,李秾也并非不爱听。“大人,那你是赞同陛下,还是赞同钱大人?”
“我?春天暴乱时,我没有亲到过沔州。我觉得此案仍有许多疑点,沔州两年大旱,又遭了蝗灾,暴乱连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至今沔州境内仍有小股流窜的贼人,地方官府一直拿着没办法。”
赵执不知不觉就说了许多,坐下喝茶,才发觉这半天一直是李秾在问他关于公务的事。
“李秾,你坐。这么晚我实在不想谈这些公务了。你若是感兴趣,改日到大理寺中来请教。”
李秾一届民商哪敢轻易去朝廷的地方啊,她坐在下首的圈椅中闭了嘴。
赵执半靠在椅背上,李秾抬眼看着他清晰的下颌划下一片阴影。
“大人,你很累么?那你要不要先休息了,我先告辞了……”
“你知道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什么事吗?”
“大约知道,是云影坊中鲛绡的事吧?”
这件事赵执迟早要知道的,李秾已经想好怎么跟赵执说,反正她有底气,她一举给他这个东家赚了暴利呢。
“嗯。”赵执端起茶盏坐直了身子,“你不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大人今日召我来问,想必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李秾从怀中掏出账册,“大人,你看,这些鲛绡可赚了五倍不止。”
赵执把那账册接过去,却没有翻开看,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李秾,你胆子很大。”
李秾心里一惊,他这是,生气了?可是他看着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大人……”
赵执眼睛一睨,“你看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