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李秾望着树梢上那只雀跃鸣叫的黄莺出神。赵执雇她管理云影坊,她一个受雇的干当人,喝醉后夜宿东家的宅院,这是不想干了吗?
李秾默默地想,她这次实在是有些托大,以后不能这样了。
李秾婉拒了陈婶给她端来的热水,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匆匆离开了青溪。
————
回到云影坊中许久,李秾手头上忙活着,心情却一直静下来。一停下来就开始想昨晚在青溪和赵执说的那些话,发生的那些事,以及那人的一举一动。想到后来,她她干脆决定出门,带上阿棉去看看橐驼,给他送些米粮。
橐驼在李秾流落街头时照顾过她,后来又几次帮助过她。这么多年过去,李秾年岁增长,橐驼也老了。他背部佝偻得越发厉害,街巷之中找他干活的人越来越少,他生活也越发困难。橐驼从不向李秾求助,但李秾惦记着他的恩情,总不时到庙中去接济他。
李秾和阿棉带着米粮来到破庙,破庙如今已被人改名为水井寺。
橐驼正坐在后院,眯着昏花的眼补一件已经满是补丁的衫子。橐驼真的老了,头发蓬草一样干枯花白,手脸布满了讨生活留下的沟壑,他的背驼得这样厉害,不知还能在城中干什么活。
李秾眼睛一热,泪湿润了眼眶,她在橐驼身上看到了最无情的时间。
橐驼看到她们,高兴地放下针线,从水井缘上掏出两个果子洗洗递给她们吃,这是他去城外挖野菜时捡的。
“谢谢橐驼爷爷。”
阿棉也不嫌那果子酸,拿在嘴边脆生生地咬着吃。
李秾环顾这水井寺的后院,早已不是当初空阔的样子。如今这寺庙中被源源不断的流民挤得十分逼仄混乱。这几年,不断有无处可去的人来到这破庙中栖身,把橐驼挤得只剩下一处角落。他们白日穿着破败的僧衣外出乞讨,夜晚就睡在这庙中。
近年来,大晛佛教大兴。很多底层民众遁入沙门,只是为了用这个身份讨口饭吃。在帝京的街巷中都是这样,李秾不难想象全境之中有多少难民栖身苟活的寺庙,有多少老橐驼这样的可怜人。
李秾把米粮给橐驼,知道橐驼可能保不住这些米粮多久,就会被这庙中忍饥挨饿的人抢去。
她想起昨天赵执跟他说的沔州暴乱案,暴乱的两个头子原也只是沔州山中世代耕地的农夫。
李秾想不明白这些事情,看着老橐驼枯草一样的白发,她从青溪回来后的旖旎心绪被一股难以言明的郁闷取代。大晛为什么一边拥有天下第一繁华的建康城,一边却又有那么多走投无路老无所依的可怜人?
第070章 万耘青禾
想不明白事情的时候, 李秾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苦读。她在云影坊的后院辟了一间屋子单独留作书房,每日很多时间都呆在里面,试图从那些古老的文字中找到慰藉。
她也越发发现, 赵执这个东家对她真是放心。任命她做掌柜, 就真的把云影坊一切事务都交给她。像是单辟一间书房这种事, 赵执知道了,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由李秾任意为之。
一定是赵执手上的财富太多, 看不上这三瓜两枣。所以也就懒得管了,留给李秾折腾去。
她许久没去青溪宅, 赵执为了避嫌, 也几乎不会来坊中, 就这样大半个月都没见过赵执的面。
直到赵执约她到鹤鸣楼的雅间, 又交给她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任务。雅间中还有谢赓, 这两人是一起来的。
赵执首先问:“李秾, 兵部尚书檀自明这个人, 你见过他吗?”
李秾摇头, “普通人不能轻易得见朝廷的高官, 但不知他是不是大司马檀麟的族人?”
谢赓:“猜对了,不过不止是族人这么简单。檀自明是檀麟最小的弟弟的长子, 是檀氏子侄辈官阶最高的人。”
赵执:“李秾, 我和谢大人,准备让这个檀自明吃点苦头, 现下需要你帮助。”
什么?
李秾瞪大了眼睛, 差点没怀疑自己的耳朵。龙王打架, 虾米遭殃,她有多大能耐。能帮这两位大神去去对付檀家的人。
“可是两位大人, 我既无名无分,又手无寸铁,怎么对付别人?”
赵执有些无奈:“李秾,又不是叫你去打他一顿,你要寸铁做什么?”
谢赓“噗”一声笑出声来。
“那檀自明作为兵部堂官,不仅无所作为,只知处处和稀泥,还在外利用职权之便作威作福。府中豢养luan童美姬,日日荒淫,遇到美貌女子就往府中搜罗。满朝御史顾忌他是檀家人,对他的作为就当没看见。”
“好,既然连宫中那位都当看不见,我们也来做一些看不见的事情,让他不能这么下去。”
李秾看他两位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要捉弄檀自明,她却听得一头雾水。
“那檀自明家中开销巨大,全不来自朝廷俸禄。他之所以养得起那么多美貌的姬妾侍女,都仰赖他在京中的店铺产业。”
“京中万耘,青禾,两大粮楼,都是檀自明的产业。”
“啊。”
万耘,青禾,一家在秦淮河畔,一家在城南。是垄断帝京大半粮市的的两家粮庄,李秾没想到竟都属檀自明所有。